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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上部09月球石(1 / 2)

丁承锋点点头,收回照片。

“你觉得我会不会是我的脑子在胡编乱造?”王卓慈说。

“胡编乱造?当然不是。也有可能,她只是很像你见过的那个人,从我的职业角度来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你看到照片时的反应,非常合乎情理。”

“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假如能弄清楚死者的经历,对我破案也很有帮助。但是,你毕竟只在十年前见过她一面。你和她说过话吗?”

“没有。我只知道她和我姐姐在公园的树荫下说话。主要是她说,她还笑了,而我姐姐看起来有些紧张。我觉得她俩都没有发现我。”

“你曾经见过这个人,和警方认为你姐姐在洪水中遇难两件事,并没有矛盾。”

“我知道。但姐姐是一个交际圈非常狭窄,而且非常谨慎的人。如果我说的事情,没有证据,那么爸妈相信的,我姐姐在江心岛遇难这件事,同样没有证据。我觉得不管是父母也好,当时的警察也好,他们在这件事上不够用心,而且完全忽略了我的意见。我心里知道,可能这一切都是错觉,可能是因为家里别的矛盾,对我产生影响,让我用很固执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但所有这些可能性,都不会改变我刚才看见照片时的想法——就是她。”

头几次见面,丁承锋对王卓慈的印象是,她散发出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并且尚未遭受职业劳损,仿佛随时能欣然接受来自学生的,天真和烦扰并举的恶作剧。这样的人,对他产生畏惧和戒备,是很正常的。而在这一刻,他看见了王卓慈的另一面:有一抹和她内心忠诚相伴的坚强火苗,——曾在她谈论张司敏的时候展露雏形,现在,它骤然闪耀并壮大,散发出咄咄逼人的热度。

丁承锋无法忽视这种执着。他只能给出一个公正的回应。

“你想知道何岸犯过什么罪吗?”

“你愿意告诉我?”

“我能告诉你的,都是法务公开信息。她杀过人,而且就发生在本市。那是2011年。”

“杀了谁?”

“一个社区诊所的所长。她抗辩的理由是反抗强奸,法庭裁决是情感和经济纠纷导致杀人。当时有一种在民众流传中更广的说法,说她是妓女,死者是嫖客。不瞒你说,也有证人认为她和张龙泉也是这样的关系。我是在接手当下这件案子之后,才逐渐了解到何岸的过去。如果我们能在何岸,和你看见的陌生人之间,建立某种联系,说不定能为当下的案情提供新的角度。但是,我现在不可能去追查这样一条虚无缥缈的线索。”

“我懂。姐姐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会天真地期待着发生什么奇迹。”

他们沉默。王卓慈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但面对着丁承锋,并不是沉溺于此的最好时机。这段对话,从互相了解,到深入,然后突然变成了一种近似冷战的状态,就好像他们都不知该怎么恰当地结束它。

丁承锋看了看四周,几乎没有别的客人,餐馆在做打烊准备,已经关掉了一角的灯,后厨里传来员工们打扫的杂音。随着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显得无法忽略,丁承锋突然产生了陌生的倾诉冲动。虽然这一切严格来说都只是关于案情,但有一种现象从很刁钻的角度掀动了他的情绪。年轻时候,前辈喜欢叫他钉子,以最懒惰的谐音,概括他的外来品质:笔挺,心和力只有一个单调的方向,难以动摇。这不是全部的他。王卓慈,以及她带来的话语,像一个不速之客,无视那“禁止进入”的警告牌,闯进丁承锋的情感火药库,恣意挖掘语言的投枪和潜台词的碎屑。丁承锋想遏制这突发的混乱,失败了,必须付出代价,即自我解剖式的坦诚。<

“刚才我和你说过,我可能局里最看重这案子的人。”

“对。”

“这是有原因的。我曾经有一个表弟,比我小八岁。他大脑发育有些问题,不会说话,很难和他交流,但活力又很足。具体是什么病,家里人也没有告诉我。每次碰上他,我都有点提防着,害怕他弄坏我的东西。高一那年暑假,舅舅和舅妈带着他到我家来吃午饭,然后家里大人,包括我父母,全都出门了,说是要去和别家谈生意,不方便带小孩,吃晚饭之前回来。他们走之前托付我,好好照顾他。这事我本来觉得没什么,但他们走了不久,我心里正烦,正好有朋友来找我,在楼下大声喊,叫我去打篮球。这还不是一般的玩一玩,是隔壁学校有一群人来挑战,说我非得去不可。那时候,在我心里,这就是天底下第一重要的事情。我还想,凭什么他们谈生意就可以不带小孩,这不公平。所以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出门。我不敢把表弟一个人锁家里面,因为怕他打坏东西。我也不想把他带出去,万一走丢怎么办,而且会影响我打球。最后我决定把他锁在厕所里。那时候我家厕所没窗,只有排风扇,可以说是整个屋子里最光秃秃的地方,随他闹。表弟不想进厕所,推都推不进去,所以我给了他一个他喜欢的玩具,把他哄进去。”

丁承锋右手虚握拳头,比出一个球形。

“是一个玩具球,你往地上扔,它会反弹回来,弹力很大。我记得那是一个灰色的,上面有花纹,像天文望远镜里看见的月亮。我站在厕所里,往地板上使劲一扔,球几乎蹦到了天花板,表弟就跑进来了,要抢在我面前接球。我又逗了他两三次,把球藏在背后,假装不给他。他拿到球的时候,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捏得特别紧,然后使劲往地上砸。球飞起来又落下去,他眼睛一直盯着,笑得很开心。我抓到这个机会,走出去,把厕所门反锁了。我想吧,打一场球,一个多小时差不多,可以赶在爸妈之前回家,不会被发现。然后我就去打球了。我们打了两场,本来还想打第三场,我一看天色不对,问了一下戴手表的同学,已经五点半了,赶紧回家。走到我们家那栋楼下的时候,我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心想完了,他们回来了。我上楼,发现家门开着,我爸僵硬地站在门口,屋子传来舅妈大喊大叫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走上去,说,爸,我回来了。我爸转过身,我连他的表情都没看清,就被他一脚踹在胸口,往后一倒,后脑勺在墙上磕破了,后来缝了六针。哪怕是这一刻,我还是没有料到事情有多严重。”

在丁承锋提到玩具球的时候,王卓慈就有预感。

“球把他噎住了?”

“是的。”

“这是一种……常见的意外。”

“等到救护车来,他已经……”他稍停,尽量压抑对自己的怒气,“我当时非常害怕——但那是一种非常自私的害怕。我想,完了,摊上事了,舅舅舅妈该不会叫警察来抓我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来证明这不是我的错。比如,家里大人不该把他留下来。他父母应该教会他避开危险。他们应该告诉我,哪些东西不能让他碰。我还想,平常也没见你们多关心他,结果一出事了,把我一个人当成靶子。当时的我是个彻底没救的浑小子。我当然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但这个藏在我心里的浑小子,又踢又打,说,你们都怪我,都怨我,为什么没有人同情我。我真想一脚把这个吵闹的小人踩扁,让他消失,但是做不到。办完丧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舅舅和舅妈,所以甚至没有为这事道过歉;当然,他们没有义务原谅我,仅仅是切断关系,这对我来说是最宽容的结果了。所以……看见张龙泉,就好像看见我心里那个非常不成熟,不负责任的自己,长成了一个很危险的成年人。我真觉得,如果我成长过程中,再多出一些岔子,可能就会变成张龙泉这样。”

“别这样说。”

“……不管怎么说,因为心里这些放不下的事,我确实发现自己在审讯他的时候,特别注意他对女儿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他很懂得把女儿当作自己的一道防线来唤起同情心,但其实,——你肯定也有感觉,他好像本质上并不关心张司敏。另一方面,我看见你,还有陈校长,是怎么全心全意照顾张司敏,和其他生活自理比较困难的孩子。我真地对你们很佩服。就算张龙泉本人不是当前案子的杀人犯,我也不希望他对你们造成威胁。小王,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不管你有多担心,一定要主动避开张龙泉。我觉得不用等太久,就可以知道我们拿到的关键证据是不是站得住脚了,有必要的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懂了。谢谢你提醒。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让你难受的事。”

“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意外?”

“有一些。”

丁承锋尴尬地笑笑。

又一个角落的灯关掉了。他们身边的光亮越来越稀薄。

“好像快打烊了。聊了快两个小时。”

“你通知我的时候,说只能聊一个小时。这要耽误你事了吧?”

“没有,我只是随便估算一下,我本来的计划就是吃完就回家。”

“那我们走吧。”

“好。”

他们站起来,离开餐馆。走下昏暗楼梯之时,他说小心脚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到了街边,王卓慈说:“我叫个车回家。”

“我等你车到了再走。”

王卓慈没有回话,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叫车。不知为什么,打车app突然不响应了,而微信群那边还在不断跳消息。

“不好意思,好像一时叫不到,你先走吧。”

“没关系,我看看我的——”

她脸朝向他,看似平静,但心绪极度疲惫而纷乱。

“你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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