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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一尸两命(1 / 1)

云间府三月的雨细如牛毛,青石板缝里苔痕新绿。

李宅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之中,雨水浸润透了整个宅院,从瓦沿、石阶缓缓滴落。

钱朗齐的袖子里笼着李员外塞来的十两纹银订金,银锭冷冰冰地贴着腕骨,像一块寒铁。转过影壁,踏进后院,他手中的油纸伞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身略显萧索的灰色直缀。伞骨上金漆的"钱"字沾了水雾,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亮得晃眼,突兀地悬在他头顶。

"钱讼师可算来了!"李府管家伞也没顾得上撑,淋着雨迎上来,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小姐的绣楼在这边……”

就在管家声音响起的刹那,低垂伞檐下,钱朗齐一直微蹙的眉头瞬间抹平,几乎是眨眼之间,脸上便堆起了他惯常的精明市侩的笑,声音里透着热络:“劳烦管家久候!”

收伞、迈步,行云流水,他已熟稔地换上了另一张面孔,这是钱朗齐的“职业模式”——一个眼里只有银子的精明讼棍。

踏入回廊,转进绣楼,檀木雕花窗半启,微风吹着雨丝往楼里钻。管家一进门就干呕一声。钱朗齐嗅到浓烈的麝香味混着血腥气,这味道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后院并不稀奇,他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的凝重,随即又被面上的油滑所掩盖,仿佛只是被气味熏得不适,顺手用袖子掩了掩口鼻,调侃一句:“这是什么名贵香薰,别是一番风味。”

迈步走上二楼,推开雕花木门,气味愈加浓烈。拔步床上悬着茜红纱帐,床尾绣鞋歪斜,像被人匆忙踢开。钱朗齐用伞尖挑起鞋子,鞋底未沾泥土,鞋尖却沾着黄泥,他眉心一动,却没声张,只将伞尖轻轻放下。

管家掩鼻瑟缩门外,丫鬟婆子挤在廊下,满眼凄惶。

"雪娘子到——"

钱朗齐挑眉,见个靛青短打的青年妇人立在门口,发髻斜插银簪,腰间皮囊里探出半截骨尺。正是云间府有名的女仵作石枕雪。

“还是李员外想得周到,请了这位稳婆兼仵作石娘子,倒省了一份钱。”钱朗齐市侩模样十足,“只是这绣楼阴气重,得加收五两驱魂钱,免得我呀,被什么缠上,夜里睡不着。”

站在门口的管家神情尴尬。

石枕雪轻飘飘白一眼钱朗齐,绕过管家走进房中,掀开纱帐。鸳鸯枕上青丝如瀑,李小姐的尸体侧卧在被子里,眼睛微闭,嘴角凝固一道黑紫色血痕,一头秀发摊在鸳鸯枕上。管家吓得倒退出房门,好似这里藏着恶鬼,屋子里只剩下钱朗齐和石枕雪这对冤家。

石枕雪从袖中取出一颗辟秽丹含在舌下,掀开被子,一具身穿藕色中衣的女尸完整得呈现在眼前:尸体蜷成虾米状,身下一滩血迹。

钱朗齐瞥见死者右手紧握,指缝间漏出半截金簪,断口处沾着血迹。他伸手去拿,石枕雪抽出腰间的骨尺狠狠地打下去,钱朗齐“啊”的惨叫一声缩手,大声抗议:“身居仵作之职,全无恻隐之意。你这是要谋害亲……同行!”

石枕雪淡然回击:“操持讼师之业,独见利欲之心。你是讼师,我是仵作,绝非同行。”

石枕雪用骨尺挑开李小姐的手心,半截金簪掉落床上。她拿起金簪仔细查一番,放入一只拳头大的布口袋,插进腰间的皮囊之中。

钱朗齐看她将金子独吞,再次想要提出异议,看看她精钢制成的骨尺,喉头一滚,将话原路咽回肚子。

石枕雪将李小姐的尸身一手掀起,另一只手摸向两腿之间,轻叹一身,说了句:“造孽。”松开尸体,戴上羊皮缝制的手套,再次伸进手去,带出拳头大小的一块血团,是个五官尚未分明的婴胎,脸上凝着紫黑淤血。

钱朗齐折扇"刷"地展开,驱赶着鼻尖上的血腥之气:"啊哈,这回有得戏看了。深宅大院演活春宫,鸳鸯枕上吞落胎药。只是这红帐未撤人先凉,可怜那未出世的小小生灵……"他故意拖长尾音,眼睛瞟着门外管家铁青的脸,十足的小人模样,把幸灾乐祸四个字演绎得惟妙惟肖。

“钱讼师就不怕深夜里鬼敲门吗?”石枕雪冷言讥讽。

钱朗齐摇头:“石仵作家传这门手艺,天天戳死人肚腑,要敲也是先敲你家门,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一个讼师,空口白牙就能确定死因。你从哪里看出来是吞落胎药导致身亡呢?”石枕雪脸上微微带着愠色,“如此不负责任、胡乱揣测,难道是你怀里揣着的那些银钱作祟不成?”

钱朗齐摸摸袖子里沉甸甸的银子,不曾否认,反问道:“雪娘子那一份不会比在下的少吧?什么成色,拿出来瞧瞧。”

石枕雪微微一笑:“本姑娘不要了。”

说话间除下手套,从腰间拿出一锭雪白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朗声道:“李家小姐是中毒身亡,管家,你尽快告知家主,立即去官府报告。这验状我不能按照你们所说的填写。”

管家哆哆嗦嗦走进门来,压低声音恳求道:“雪娘子,我们家老爷说这家丑不可外扬。您就通融通融,我们家老爷一定还有重谢。”

钱朗齐掂掂袖中的银子,再看看石枕雪扔在桌子上的银锭,嘴角抽了两抽,这可足足差了一倍啊。好你个李秀福,居然厚此薄彼。是你不仁在先,就别怪我不义。便帮腔道:“对,此事定有隐情,怎能草草结案。本讼师也不接了。”却袖紧了银子,并不肯交出来。

管家没想到这两位居然都撩了挑子,急得不住作揖,但石枕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钱朗齐也背负着双手,眼睛望天不肯理睬。他只能将这二位请到一楼厅中喝茶,自己急匆匆得冲进雨里,去找老爷李秀福。

李员外李秀福腮帮子颤巍巍地跨过门槛,油青缎面袍子背后沾着几道水痕,看着扭脸相背的二位“瘟神”,朝管家努了努肥厚下巴,管家将手里端着的满满一盘雪花银呈上来。

钱朗齐喉头咕哝两声,看着银子垂涎三尺。

“二位,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李员外堆起褶子想赔笑,却是笑比哭难看,“家门遭此秽事,老朽半截入土的人,实在经不得衙门里三推六问,请你们二位一定帮我这个忙,将这桩丑事遮掩过去。雪娘子,人都说您急公好义,是咱们松江府的‘掌尸娘娘’;钱讼师,您是有名的铁笔神判,一张利嘴断人生死,您们就怜惜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头子一次吧。”

钱朗齐想要借此抬高身价,正待拿乔。不想石枕雪油盐不进,直接将话说死:“员外既舍得千金封口,怎不舍得查查令嫒怎么死的?还是说,你本就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急得钱朗齐不断向她使眼色,怎奈石枕雪视他作无物。

“那是当然。”李员外拿出帕子擦擦油汗涔涔的额角,“这是家丑,我本不想拿出来张扬。可是雪娘子既然问了,我不能不说。”说罢,抖索着从袖中抽出张桃花笺,递给石枕雪:“这是我那不孝女的绝笔信,请雪娘子过目。”

薛涛笺上洇着泪痕,簪花小楷写得力透纸背:

不孝女蕴芝百拜:

自去年三月踏青逢周郎于西林寺,红叶题诗,冰弦酬和。本道是良缘天赐,谁料明珠暗投。及至脉现滑象,方知孽海难收。女儿已污门楣,岂敢累及高堂清誉?唯效绿珠坠楼、碧玉投缳,全李家百年清誉。伏惟珍重,勿以为念。

“好词,只可惜是绝命词。”钱朗齐不合时宜得叫好,觉察到周围三人的白眼后,才收敛一些,还是将剩下的话说完了,“李小姐真是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呐。”

石枕雪却不依不饶,将信还给李员外,逼问道:“既然你家女儿与他的周郎相恋,并有了身孕,你为何不能成全他们,反而逼得女儿自尽呢?”

“雪娘子,这话怎么说的呢?我从未逼迫女儿,反而待她十二分尊重。就算她跟那姓周的畜生私下往来,我也未曾责罚半句,是那姓周的畜生始乱终弃,将我好好的女儿残害成这般模样……”李修福恸哭,鼻涕亮晶晶得挂在抠鼻之间,“我请来钱讼师,便是想要请讼师帮我想想办法惩治一番那姓周的,我不愿我女儿就这么白死了。”

钱朗齐看着银子,义正辞严拍案,带着一股凛然之气:“云间府竟藏此等寡廉鲜耻之徒!断不能容,罢,冲这一个‘义’字,这案子,我接了!”<

李秀福千恩万谢,转向石枕雪,双膝微曲似要下跪:“雪娘子慈悲……我那苦命的蕴芝,自幼丧母……求您成全,写了这验状吧……”

石枕雪从皮囊中抽出那半截断簪,举到李秀福眼前:“验状可以写。但李老爷,这簪子的另一半,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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