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染血的绣鞋(1 / 2)
李秀福接过断簪,从袖中抖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又抹了把额头的汗,长叹一声。“这金簪是在蕴芝十五岁及笄礼上,我送给她的,那孩子喜欢得紧,自得了便日日戴着,连睡觉都不肯摘下……"话未说完,他喉头一哽,眼泪又簌簌落下来,浸湿了帕子。
钱朗齐适时抬手,力道沉稳地拍了拍李秀福抖动的肩膀,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低声道:“员外节哀。”
石枕雪却铁石心肠一般,追问道:“李老爷既说这簪子是李小姐心爱之物,那它是如何折的?我在绣楼里里外外寻了三遍,床下、枕边、妆奁匣子,连地缝都瞧过了,半片金屑都没见着。难不成这下半截簪子,被李小姐吞进肚子里了?”
李秀福被问得一愣,捧着断簪看了又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管家一拍脑门,道:“老爷,是不是……”话说了半截,似乎有难言之隐。
钱朗齐却已猜透,将管家未尽的猜测清晰道破:“管家是想说,蕴芝小姐身死后,第一个到现场的人见这金簪沉甸甸的,起了贪念?可那人大约慌得很,只掰了半截塞进怀里,另半截却留在小姐手里,倒叫我们如今见了这断簪?”
“是谁先发现蕴芝的!”李秀福暴喝一声,楼上楼下诸人都听得清楚。
管家忙将绣楼上所有侍奉的婆子丫鬟全部聚到一起,将众人逐一搜身,还命人去了下人的住处,全部搜索一遍,可那半截金簪却还是不见踪影。没有找到金簪,却发现宅子中马夫张富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知道张富去了何处,据跟张富同一个屋子得说,昨夜张富也没有回房睡觉。
“今晨发现小姐尸身,昨夜张富下落不明。这……”钱朗齐嘬着牙花子,连连摇头,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李秀福惨白的脸,“一个马夫,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小姐深闺绣楼的?员外府上丫鬟婆子环绕,竟疏忽至此?”
他说得不急不缓,像在随口闲聊。
“昨夜,嗨,昨夜……”李秀福悔恨难耐,双手攥拳,捶胸顿足,“昨夜是我的生日宴,我请客吃饭,前面来了许多朋友,人手不够,就调拨了这边的佣人去侍候宴席。又是喝酒又是看戏,只闹到后半夜才散了。她们一帮人累得够呛,我料想蕴芝这边无事,便叫她们都回去歇息,谁知道,谁知道啊……”
一阵清风掠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恍若幽魂低泣。纵然厅内挤满了人,这声响仍让众人心头一凛,寒意顿生。
“为今之计,捉拿张富为要。”钱朗齐换上热切忠恳的面孔,积极提议,大包大揽,“李员外若是不愿经官动府,此事尽可包在我身上。我手下能人众多,整个云间府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只要这张富还未逃出云间府,不出两日,我定将他捉拿归案,送回府上。李员外意下如何?”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那当然好!”李秀福几乎将钱朗齐当成了救星,忙不迭点头,“钱讼师果真急公好义,老朽感激不尽呐。”
“好说,好说。”钱朗齐脸上堆满受之有愧又当仁不让的笑意,眼睛不住地溜着案上的银子,李秀福命管家将银子奉上,当然少不得石枕雪的那一份,石枕雪却摆摆手推辞掉,扭身便走,临行前留下一句话。
“李员外,验状我还不能写。我劝你,立刻去官府报案,你也不想女儿含冤而死吧。”
李秀福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钱朗齐见状,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李员外,不必理会她。这姓石的女人冥顽不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您放心,此事交给我,保管给你料理得妥妥帖帖。不但要揪出那张富,更要让那始乱终弃的周姓畜生,尽早为小姐母子偿命,以慰小姐在天之。!”
说话间,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银称,将拿到的银两上称,眯起眼看着秤星平了又起,直到银两分量丝毫不差,这才满意地将银锭拢进钱袋。
走出李家,书童青蚨忙上前来,道:“少爷,时候不早了,您该去向孟夫子请安了。”
钱朗齐将略显鼓胀的钱袋掷给青蚨:“几时几刻?该行何礼?”
钱袋被青蚨像宝物般稳稳揣进怀里,他一边把钱袋压好,一边从腰间拔出一册看得发旧的《礼记》,翻了两页,像个典礼督办,嘴里念得一本正经:“《礼记》有云:晨则行礼于师,必躬身以表尊敬,跪则三叩,拱手以谢。”
钱朗齐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孟夫子在云间府上是有名的严厉学究,也是他的老师。几日前孟夫子将他叫去书斋狠狠一顿责备,怒他他只认钱不知礼,不像他的父亲那般正直廉洁,更别说继承其父得遗志了。自那以后,他便严格遵守《礼记》,力求做一个“有礼有节”的君子。
钱朗齐把背挺得直直的,轻快地迈步进了孟夫子的斋院,青蚨在后面护着心口的钱袋,脚步小心得像保护一只珍稀鸟蛋。
正在教书的孟夫子一看他来,扔了书册,登时开始头疼,却又做不得声张。谁叫钱朗齐打得是“礼”的旗号呢?已经连续三天了,青蚨掐着《礼记》念出条目,钱朗齐就照着走:向孟夫子请安,且一遍接一遍——晨间请安,午后一拜,日暮又一请。“日礼未尽者,可以夜礼补之以示诚心,于是半夜也要去孟夫子房里去请一次夜安。每逢夜深人静,必有脚步轻轻、念声恭恭的来访,孟夫子已经三天没睡一个整觉了。
一进门,钱朗齐拱手一礼,笑得有几分做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我父亲早逝,是夫子从小将我教养长大,便应当以尊父之礼对待夫子。”说罢,本着《礼记》里的范式,一式一式地来:先是三叩首,又拱手请安,接着在孟夫子案前摆了两盏茶、一炷香——只是茶杯旁边,不免也摆上一枚小小的银锭子,像是供品又像是赏赐。
孟夫子瞪眼:“朗齐,这乃祖训之礼,不可亵渎。何必拿银子来当客礼?”
钱朗齐笑得更见真诚:“徒儿心诚则礼成。”
孟夫子拂袖而立,语气逐渐变温和,带着无奈:“朗齐,你这般行礼反成累人,礼在于节,不在于徒增烦扰。你且记住:礼者,和也,不在于礼多礼少,而在于心诚与节制。”
钱朗齐却面不改色,反倒认真起来:“师父教得是,徒弟明白了:那便应当日夜不辍以显诚意。”
孟夫子眼见他理解歪了,便只得压了压嗓子,吩咐道:“既是如此,行礼节度可要守住,夜间休息亦为礼之一。”
钱朗齐礼毕,步出孟家书斋门槛,回头作揖:“师父放心,徒儿遵命。”
“少爷,咱们今后不来了?”青蚨惋惜得抱着《礼记》,他爱上了做“礼官”。
钱朗齐笑道:“那可不行,记住,《礼记》条文就是你少爷我的日程表,夫子这才三天就顶不住了,往后可有得瞧呢。”
石枕雪撑着油纸伞离开李家,回到了椿树巷。
永安纸马铺阶前站着两尊纸扎的童男童女,雪白的脸上勾着两坨腮红,像活人般含着三分笑。石枕雪向它们点头招呼,叹道:还是你们好,比活人省心。”随即抖干伞面,放到檐下,抬脚走进铺子里。
"阿雪回来得早。"石枕雪的大哥松竹安正伏在案前扎纸马,竹篾在他修长指节间翻飞,他看妹子一脸不快,故意惹她说话。“李家的事情这么快就了了?怎么好端端的一位闺阁小姐,这么想不开?”
石枕雪苦恼得摇摇头。“大哥,不是自杀,那李小姐是中毒而死。绝不是单纯的服了堕胎药。李家人都说李小姐是昨夜死的,可看尸斑的模样,分明是黎明时分才咽气。李秀福为了家中的名声,怎么都不肯报官,再加上那个姓钱的讼师一个劲儿的撺弄……这件事绝对另有隐情,我不知道应不应当上报府衙。”
松竹安停下手中的活计,劝告妹妹:“李秀福手下那么多铺面、田产,每日里往来账目如流水,又是商会里的元老,在云间府的商界那可是说一不二,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女儿是他的女儿,他既然不愿追究,就算是报了官也无济于事。何况还有那个有名的讼棍在一旁帮衬。咱们就不必趟这趟浑水了吧。”
石枕雪沉默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坐到松竹安身旁,默默地帮着他做活。此时天色愈发阴沉,屋子里光线昏暗,松竹安点燃了灯烛。昏黄色的灯光照亮屋内的一方天地。
“天呐!这是一双染血的绣鞋啊,又是在明三嫂家门外呢。”门外传来一阵破锣似的叫声,不用看就知道是这条街上有名的"茶壶嘴"磨面韩婆。<
不多久,明三嫂家门前就聚集起一众闲人,各个撑着纸伞、戴着斗笠来看热闹。
明三嫂生性胆小,去年冬日刚死了丈夫,在家中听见街上的邻居们议论纷纷,只能掩门不开,独自落泪。
石枕雪与明三嫂素来交好,起身来到大街上。
待她赶到明家酒楼门前,十多号闲人已将明家大门堵得水泄不通。韩婆叉腰站在最前头,沾着面粉的髻子歪在脑后,一说话满嘴喷出口水,这便是她"茶壶嘴"绰号的由来。
韩婆的手指指着门墩,石枕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到门墩上斜放着的那双粉红绣鞋。鞋面上洇着大团红色的污渍,经雨水一泡,丝丝缕缕地化开,像活物在蠕动。
"这是……"卖胭脂的孙家娘子捂住嘴,"明老三咽气那日,三嫂脚上穿的不就是这双?我记得呢明老三咳出来的血就洒在她那双粉红的绣鞋上,可是我记得明三嫂的绣鞋刷洗过了的,怎么又染了血?"
磨面韩婆冷笑道:“明三嫂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长了一张尖利的下巴,人瘦得跟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是个刻薄的克夫相,自她进门那天我就说过。怎么样,才成亲不到半年,明老三就被她克死了。如今这双染了人血的绣鞋又无缘无故地摆放在她家门口,这岂不是人们常说的血咒?她分明是给咱们下咒哩!”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锅。几个老妇人直念"阿弥陀佛",后生们交头接耳。不知哪个混不吝的嚷了一声:"这等丧门星,合该赶出椿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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