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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活春宫(1 / 2)

钱朗齐挣扎着披衣起身。

吴坚正歪在榆木圈椅上打盹,被他惊醒,揉着惺忪睡眼道:“少爷,大夫交代你了,叫你卧床休息,你这是要去哪里?”

“你不是说,卢克源回来了吗?我得去找他去。”他的手使不上劲,腰带都束不上,瞪吴坚一眼,“搭把手啊。”

吴坚手粗,还不如不帮,钱朗齐只好咬着牙将衣带随便一系。

“柳掌柜就把你迷成这般模样?”吴坚不屑道,“当年可是她不要你的。少爷,你也忒不争气,如今人家勾勾小手指头,你就屁颠屁颠的赶上去了?”

钱朗齐有心打他,可是抬不起胳膊,只好骂道:“说什么屁话?我收了人家银子,当然要替人家办事,不然你以为我哪里那么多钱供你吃饭。”

“嘁,”吴坚撇撇嘴,小声嘀咕,“夫子都看得出来……”

“吴坚,闭嘴!”

阳光炙烤着青石路面,蒸腾起热浪。

钱朗齐胸前的伤口在闷湿的空气里更是隐隐作痛,但他顾不得这些。雇了一顶轿子,晃晃悠悠来到城西。

在轿中,钱朗齐低头看那张柳摇金绘制地徽章,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徽记,像是一枚古墨砚的轮廓,中间嵌着个“源”字。他先前让吴坚四处打听,总算在“源记文房”找到了这徽记的主人,那家铺子专营徽州文房四宝,以徽墨和徽砚闻名,在云间府的士子间小有名气。

卢克源四十出头,肤色黝黑,一张方脸,操着一口浓重的徽州口音,他常年奔波于徽州与江南诸府之间贩卖墨锭、砚台和徽笔。这次本是去徽州搜罗一批上等松烟和胶泥,谁知刚出云间府不久,遇上山洪暴发,道路断绝,险些丧命,只得掉头返回。卢克源擦了擦手上的墨迹,拱手道:“官爷若是为文具之事,在下这批新墨还未上架……”

“不是文具,是问你个人。”钱朗齐从怀中取出那张纸笺,展开徽记给他看,“这可是你的家徽?你前天晚上可曾在云水居看戏?”

卢克源眯眼一看,脸色微变,很快点头:“正是鄙人的家徽。哎呀,前天夜里我确实跟几个朋友在云水居看戏,出了那一场人命,看来就是个不祥之兆,不然也不会一出府就遭遇山洪。”情急之下,他的徽州口音更重了些。

钱朗齐顾不上伤痛,拉他到一旁坐下,先说明自己身份,再低声将醉月楼命案简述一遍,只说柳摇金有嫌疑,需证人证明,前天晚上,他的隔壁、杜子衡的雅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克源闻言,拍了拍大腿:“哎呀,居然是我们隔壁出了人命!这可真是,哎呀呀。我说钱讼师,前晚我们只看了一半戏,刚走出云水居就听到里面尖叫声,我们找人来打听了一通才走了的。”压低了声音,他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吗?”

钱朗齐听得心急,耐着性子捧场:“为什么?”

“隔壁雅间有一场活春宫呀。”

“活春宫?”钱朗齐忍着痛楚倾身向前,“怎么说?”

“戏锣还没敲响呢,那边就先开了场,椅子咯吱咯吱响,还有男人女人的叫声,不堪入耳。钱讼师,咱们都是过来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雅间,其实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声声入耳啊,我们实在听不下去了,挂不住脸,只能先行离开。”卢克源露出暧昧又略带鄙夷的神色。钱朗齐虽知道杜子衡荒唐,却没想到居然能荒唐到这地步。可是小二阿成为什么从没提过有个女人呢?

虽然知道不可能,钱朗齐还是问了一句:“你可看清样貌?”

卢克源又一拍大腿,凑到钱朗齐跟前,压低了声音:“哪敢细看?还是我好事,走出去,隔着帘,只瞥见个窈窕身影,穿着甚是华丽。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极其精致,故而多看了两眼。扇骨像是上好的象牙,扇面上用金线掺着彩丝绣了大朵花,还缀着细小的珍珠,灯光一照,流光溢彩,绝非凡品。卢某常年经手好东西,眼力还是有的,那般精致的物件,寻常富户都未必有。”

钱朗齐只觉得胸口那伤处猛地一抽,象牙扇骨、金线珍珠。案发当晚,前天晚上,他分明见过柳摇金手持这样一把团扇,轻摇慢曳,风情万种。

可是,开场之后,他一直都跟柳摇金在一起啊,她没有机会出去杀人呐。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那女人?”钱朗齐紧张地问他,“开戏之前还是之后呢?”

“开戏之前。”卢克源道,“开戏之后那女人倒是不叫了,换成男人叫了,一声声哼哼唧唧……”说到这里,卢克源的眼神变了,他意识到当时就在隔壁,杜子衡的叫声并不是因为欢愉,而是临死之前的挣扎呻吟。

石枕雪与赵铁索带着衙役,再次叩响了杨家的门环。

还是那管事霍娘子出来应门,一看这样大的阵仗,吓得腿脚一软。赵铁索根本不给她通报周旋的机会,带人径直闯了进去,惊起檐下打盹的雀鸟,四下乱飞。

柳摇金穿着家常衣裳,明艳不减,带人将去路堵住,问道:“诸位官差私闯民宅,是何道理?莫非认定民妇这宅院里,藏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证不成?”

“柳娘子,奉命搜查,得罪了!”赵铁索语气硬邦邦,毫不理会,示意手下行动。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立刻四散开来,冲向庭院、厢房、内室。

柳摇金咬着唇,看着那些人在她精心布置的庭院、房室内翻箱倒柜。

“雪娘子,人都说你是云间府的掌尸娘娘。”柳摇金的眼中有些许不善,“你我也算相识,并无过节,你为何三番两次害我?”<

石枕雪忙解释:“柳掌柜,我是仵作,这不过是我的职责所在。我绝不会勾害任何人。”

柳摇金的婆母杨老夫人也被惊动,在佣人地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前院,问是怎么回事。

柳摇金按捺着心中的忐忑,不住地安慰婆母,亲自搀扶着送她回房。

一名衙役在后院一小片新翻动过的茉莉花圃下,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打开一看,竟是一柄尺余长的匕首,寒光闪闪,刃口处还残留着未能彻底擦拭干净的暗红色血渍。

“找到了!”衙役高举起匕首。

石枕雪接过匕首仔细查看。刀身狭长,血槽深刻,与孙文轩颈部的致命伤口吻合度极高。她抬眼看向赵铁索,点点头。

赵铁索抖一抖手中的铁链,就要拿人。

“少奶奶,不好了。”机警的霍娘子早他们一步找到柳摇金,“他们在花圃找到了一把匕首,马上就要来抓你了。”

柳摇金失声道:“怎么可能?”

一向体弱的杨老夫人一把抓住柳摇金,当机立断:“孩子,你快走,不能被他们抓住。那些衙役都是虎狼之辈,酷刑之下,铁人也撑不过几个回合。你先逃出去,再想法子洗脱冤屈,快去!”又扭头向着身边的仆人道:“你们,去前头想办法拦一拦。”

柳摇金泪眼模糊,一跺脚,趁着短暂的混乱,转身便朝着宅邸后门熟悉的路径狂奔而去,她借着庭院假山树木的遮挡,冲出了后门。

钱朗齐刚回到书院住处,卢老板那番话还在他脑中翻腾,搅得他心绪不宁。后院那扇极少使用的角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

吴坚的好梦再一次被惊醒,嘟嘟囔囔地去应门,不一会儿,竟带着柳摇金进来。

她不再是那个明艳照人的柳掌柜。发髻松散,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一身家常衣裳沾着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朗齐……钱讼师……”她冰凉的手指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仿佛那是滔天洪水中唯一的浮木。她将家中遭遇仓促说了一遍:“他们……他们在花圃里挖出了匕首,说我是杀害孙文轩的凶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如今我是百口莫辩了……”

钱朗齐心中巨震,方才卢老板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又听找到了凶器,人证物证似乎俱全,一个可怕的闭环正在形成。他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柳摇金何其敏锐,瞬间看出他的迟疑,抓住他手臂的手指缓缓松开。她看着他,不怒反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凄惶与自嘲,点了点头,泪珠同时滚落。

“我知道了……,”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心死后的了然,“就连你……就连你也不相信我。”说罢,她决然转身,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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