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云间府今日升堂 » 第36章、亏心事做得太多

第36章、亏心事做得太多(1 / 1)

石枕雪揭开陶罐,用勺子探入蜂蜜深处,搅动几下后取出。但见勺底沾着些未能融尽的褐色碎末。她将那些粉末抹在白绢上,用清水化开,再次验看。

“凶手将乌头粉末混入了蜂蜜之中,蜂蜜浓甜,足以掩盖乌头的苦涩。虞菀秋取蜜调水时,毒药便随之溶入杯中。”她转头看向那罐蜂蜜,“这蜜罐在此,应该是日常所用。凶手深知他的习惯,才能事先下毒。”

满室寂然,暑气和血腥气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小安子。这个看似懵懂无知的孩子,难道竟是心思缜密的下毒之人?

虞菀秋死得不明不白,在调查清楚之前,绝不能张扬出去。否则不知道那些痴狂的戏迷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百里瑔命令所有在场的衙役和小二都不许走出这间客栈,当然也不许别人进来。钱朗齐也在被圈禁之列。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今夜就算熬个通宵,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灯火通明的客栈成了牢笼。

戏班子只剩下三个人。小生李青禾、武生魏严、杂役小安子。要想弄清楚案情,必须了解这个班子里的恩怨。

百里瑔将三人带到静室之中,油灯之下,三个人的表情更像游魂。清醒的两个大人心中充满了惶恐、悲伤,那个小孩子却是完全的木然,双眼睛空洞如枯井。小安子绝不是演出来的,李青禾和魏严是戏子,他们知道这样的绝望麻木是演不出来的。

钱朗齐暂时充当书吏,就着灯火记录供词,他忍痛斜坐在椅子上,屁股上的伤口发作,偏还要勉强坐得端正,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石枕雪坐在他身旁,被他不时地调整坐姿时的动作撞到,白眼一个个送过去。

百里瑔的身影在灯影中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尊冷峻的神佛,俯视着这尘世间的孽缘。他问李青禾:“方才你说到了青蔓索命,怎么,在你看来,琴师和虞菀秋的死也是青蔓索命吗?”

“琴师丘鹤与青蔓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是班主和张和尚,还有虞菀秋!”纵然这些人都已经死了,李青禾却还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为他那冤死的师姐不平。

“我师姐是被他们害死的。”

春台班一直不温不火,直到前年,在仁德府唱《西厢记》,虞菀秋忽然身体不适,高烧不退,嗓子哑了。班子本就捉襟见肘,缺了他这台柱子,怕是唱不下去。青蔓这个时候主动请缨救场。

她找到班主恳求:“让我试试吧。台上妆容浓艳,我跟虞菀秋有几分相像,没人能认出我是女子。”

她那双眼,亮得像夜里的星子,执拗得让人心软。班主陶景泰想了又想,最后一跺脚,答应下来。

她化了妆,披上行头,上台去演那莺莺,竟赢得满堂彩。看客们哪里看得出换了人,只道虞美人今夜格外娇媚,唱腔如泣如诉,勾魂摄魄。也就是那一晚开始,春台班开始崭露头角。

从那以后,虞菀秋与青蔓便开始交替上台。两人化作一人,外人看来是虞美人一人独撑大局,可谁知那精湛的功夫和超绝的精力,是一男一女合力而成。虞菀秋演白日场,青蔓接夜场,或是反之。

班子慢慢出头,名声渐起,从江南小镇到州县大府,捧场客越来越多。赚的银子也多了起来,大家的饭食里有了鱼肉,行头也换了新的。人人都觉得终于熬出头了。

而青蔓也圆了自己的唱戏梦。

可谁想,这梦里藏着孽。

青蔓发现自己怀了虞菀秋的孩子。那孩子,是他们在后台的私情酿成的。虞菀秋虽阴柔俊俏,却是个风流种子,两人本就眉来眼去,暗生情愫。青蔓要他带她私奔,远走高飞,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说到这里,李青禾拳头一握,声音中带着一丝怒火,满是对虞菀秋的失望:“可虞菀秋没那份魄力!他怕丢了台上的风光,怕班主怪罪,怕被人指指点点,更怕日后生活艰辛。他犹犹豫豫,拖拖拉拉,青蔓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事瞒不住,终于被班主陶景泰发现了。那老东西,眼里只有银子。他和张和尚——那负责归置衣裳的秃驴——一合计,竟想把青蔓卖给当地一个富商做小妾。说这是为了班子好,能换来一笔银两,稳固春台班的基业。青蔓哪里肯从?她是烈性女子,宁折不弯、抵死不从,挣扎间,他们……他们就一起下手杀了她!“陶景泰从后面死死按住了她,张和尚抄起勒头的绸带,缠上了她的脖颈……两人合力,竟活活将她在后台那口装戏服的箱子上闷死了!事后,他们还做出她失足跌倒、头撞箱角而亡的假象,编排她是‘意外’送了命。””

“我和魏严当时并不知情,这些都是虞菀秋喝醉了说漏嘴,我们才知道,我的青蔓师姐,她居然是这么死的……”

李青禾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虞菀秋……他居然什么都不反抗!他眼睁睁看着,却只低头不语,甚至不敢声张。从那以后,他更加顺从于班主,台上风光无限,台下却如行尸走肉。我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青蔓的冤魂,怎能不索命?张和尚死于非命、班主死得诡异,邱鹤自戕,虞菀秋中毒……大人,这分明是她的怨气在作祟啊!她要那些负心人,一个一个偿命!”

钱朗齐听得认真仔细,并且很快就编出个唱词来:“粉墨遮面登歌场,水袖藏尽泪千行。郎君怯懦负恩义,班主贪金秃驴狂——皆道是苍天有眼,冤报冤来仇报仇!”

石枕雪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可是这里面并没有牵扯到邱鹤,你也说过了,邱鹤与青蔓没有什么牵扯,邱鹤又是为什么死了呢?”百里瑔问道,“这个邱鹤是什么时候加入戏班子的?”

武生魏严道:“大人,邱鹤是我推荐进来的,他这人老实可靠,还与我有些亲戚,那时候我们戏班子已经小有名气,琴师又想要加钱,班主一气之下将他辞了,邱鹤就替补进来了。算来,他来戏班也就不到两个年头。”

百里瑔又问:“平日邱鹤与青蔓相处的好吗?”<

李青禾和魏严齐齐地点点头。李青禾道:“邱鹤这人随和,青蔓也礼貌,他们平日都很客气,从没有什么争执。”

“虞菀秋呢?他与邱鹤之间有什么纷争吗?”

魏严看看身边呆傻地小安子,道:“邱鹤很喜欢这小子,虞菀秋有时候拿着小安子撒气,邱鹤便会护一护,旁的倒也没什么。”

客栈内灯火通明,却更显得气氛压抑。

所有嫌疑都指向了小安子。尤其是当赵铁索带人在他床铺下的砖石缝隙里,搜出一小包用油纸裹藏的粉末时。石枕雪略一查验,便点头确认:“是乌头无疑。”

面对铁证,小安子只是蜷缩在角落,眼神空茫地望着跳跃的灯火,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他那彻底的木然和痴傻,绝非伪装。

百里瑔眉头紧锁,仅凭藏匿的毒药和一个无法沟通的孩子,根本无法结案。若他是真凶,动机何在?若他是被利用或栽赃,那真凶又为何选择一个痴儿作为替罪羊?

李青禾与魏严,看起来无辜、激愤。但实际上,这两人的嫌疑确实最大。他们有心力做出这一切,如果青蔓的故事是这两人编造出来的呢?戏班子里的人死得死、傻的傻,他们两人只要串通一气,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夜深人静,客栈内多数人因疲惫而昏昏欲睡,鼾声与不安的翻身声此起彼伏。

药效已过,钱朗齐臀上的伤痛火辣辣地疼,让他只能趴在床上。白日里李青禾关于“青蔓索命”的那套说辞,邱鹤、虞菀秋死时狰狞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子里来回旋转。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蹿,险些熄灭。窗外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他仿佛能看见一个身着戏服、水袖滴血的身影,就在那窗外黑暗中幽幽地站着,用眼睛冷冷地窥视着客栈内的每一个人,等着索要下一笔债。

下一个会是谁?这客栈岂不成了一个大大的棺材,他们这些人都成了陪葬的瓮中之鳖?

他再也坐不住了,臀上的伤也顾不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来到隔壁石枕雪的房间前,轻轻敲门。石枕雪也还没睡,打开房门,钱朗齐忙一个闪身进了房中,压低声音:“石娘子,你听没听见什么动静?这地方怨气这么重,索命索个没完啊……”

他一边说,一边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石枕雪瞥他一眼,道:“怕是钱讼师平日里亏心事做得太多,才会担心半夜鬼叫门吧。你若是害怕,就去赵班头那里去待着,他们人多,能镇得住邪气。”

“谁说我怕了?”钱朗齐依旧嘴硬,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走,那我可要走了。”石枕雪边说边将骨尺拿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提着自己用油灯做成的简易灯笼,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姑奶奶。”钱朗齐几乎是在哀求,“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