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笼中鸟(1 / 1)
“一个女人。”宋简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数起钱来,“既然她愿意帮你,就叫她继续帮下去,你直接去找吕渐不是更好?只要吕渐一句话,那女仵作就给你妻子孩子陪葬,你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可是……可是……”潘贵又开始支支吾吾。
这会子,宋简已经将钱仔仔细细数好了,往桌子沿一推,“这是还给你的。本讼师做生意,童叟无欺。事既不成,银钱当归。你莫要再来找我。”
“不,不。”潘贵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不肯接,一个劲儿得哀求,让宋简再帮帮他。
“我帮不了。”宋简两手一摊,“判案的人都不在,唯一能主事的吕渐那里我是说不上话的。你总不能让我闯进大牢,把石枕雪杀了吧?”说罢,他朝门外扬声道:“送客。”
候着的仆人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潘贵的手臂。
“宋讼师,最后一句话,我跟你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走。”潘贵已然走投无路,只能抓住宋简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什么话?”宋简起身向着仆人道,“先叫他说完。”
潘贵挣脱束缚,奔回宋简身边,还是跪在他的脚边,哭泣道:“宋讼师,请你救一救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不是被石枕雪卖出去了吗?”宋简不耐烦地瞧着他,“你这还是想要让我去牢里找石枕雪啊。”
“不是,”潘贵爬起身,凑近宋简,小声说:“我的儿子被藏起来了,那女人说只要石枕雪被抓起来,她就会把儿子还给我,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过了好多天,我见不到我儿子……”
“你儿子,没丢?”
宋简忙点点头,又摇摇头。
“坐下来说吧。”宋简指一指身边的椅子,潘贵受宠若惊的坐下半边屁股。
宋简缓缓落座,意味深长的问道:“所以,你确实是在诬陷石枕雪?”
潘贵羞赧地点点头,又为自己辩白:“我也没办法,我的孩子在那个女人的手里,她说,只要我按照她说得去做,将石枕雪告倒,让她进了大狱,她就把孩子还给我。我妻子她宁死不同意,那女人扔下些银子,带着孩子就走了,我妻子连气带吓,当场就死了……”哭了一阵儿,潘贵才接着说下去,“我带着妻子的尸体,和爹娘一共来府衙告状,也把石枕雪告倒了,可是我的孩子却还是不见踪影,现在,我妻子死了,孩子也真的丢了,那女人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宋讼师,您就可怜可怜我吧,给我指一条路吧。只要能找回我的儿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既然这么说,这银子我收回来了。”宋简将桌子上的银子重新装回钱袋里,“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说一句谎话。不然啊,银子照收,案子不接。”
松竹安无处可去。
家和赖以生存的铺面都已变卖,只得暂时栖身在家简陋客栈里。房间狭小,陈设粗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便只有四壁惨淡的灰墙。他怔怔地坐在床沿,望着窗外逐渐沉沦的暮色,天地苍茫,竟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敲门声响起,松竹安只当是客栈伙计,头也未回,哑着嗓子道:“进来。”
进来的却是崔昙影,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进了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篮子里的饭菜一样样地摆到桌子上,将一双擦拭干净的竹筷递到松竹安手边,柔声道:“松哥,你吃点东西吧。”
松竹安目光落在筷子上,半晌,才缓缓抬手接过,却又轻轻放在了桌边。
崔昙影坐到他身边,劝道:“我知道,你为了阿雪的事,心里煎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可是松哥,你也不是铁打的人,总得顾惜些自己。多少吃一点,身子不能先垮了。”
松竹安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垂下头去不说话。
崔昙影也就不再强让,道:“阿雪她,吉人自有天相,虽然被关在大牢里,毕竟还有百里大人照拂,平日里她经常在府衙进出,跟狱卒衙役都算熟识,不会有人为难她的。倒是你,松哥,你将店面和住处都卖了出去,今后怎么打算呢?”
松竹安长叹一声:“我只想阿雪平平安安,只要她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散了就散了。”
崔昙影看看这简陋的客栈房间,道:“松哥,去我那儿住吧。饭馆后面空着的屋子还有几间,你随便挑一间住下,总比这里强。一日三餐,我也方便照应。。”
松竹安并不想麻烦她,道:“这里很好。刚安顿下来,就不再到处挪动了。明三嫂,你回去歇着吧。”
崔昙影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疏离和冷漠,将桌上那碗温热的鱼肚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既然这样,松哥,你喝了这碗粥吧。我熬了许久,不甜不腻,暖胃的。你吃些东西,我立刻就走,不扰你清静。”
僵持片刻,松竹安终于妥协,端过那碗粥,仰头灌了下去。
崔昙影默默地将桌上丝毫未动的菜肴仔细收回篮中。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回过头来。窗外的最后一线天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些模糊。“松哥,你何必如此担心呢?阿雪已经是百里大人的妻子了,初六一过,她就自由了。不过三四天而已,你要耐心等一等啊。”
松竹安听完这句话,浑身一抖,抬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你……你怎么知道……”泪水很快涌上眼眶,他一下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嘴唇哆嗦着,“是了,是了,你也是百里瑔的人,我们兄妹这么傻,这么傻,居然被你们骗了这么久。”
崔昙影的眼泪缓缓落下,她低声道:“松哥,我也是没有办法,可是我对你,是一片真心。百里大人对阿雪,也是一往情深……”<
松竹安忍住泪水,一字一顿的问她:“那么,明三郎的死也在你们的计划之中,是也不是?”
崔昙影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满泪珠。良久,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泪水从腮边滑下。
松竹安极为凄惨的笑了一笑。“磨面韩婆的死也是你们一手策划的?你也是为鬼王大人效力的,你们做下这么多的命案,到底为了什么?”
“松哥。”崔昙影丢下篮子,跪倒在松竹安面前,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这一切都是百里大人的计谋,不管别人如何,松哥,你放心,你和阿雪是不会有危险的。”
松竹安冷笑道:“所以,在百里瑔的棋局里,阿雪就必须背上贩卖婴儿的嫌疑,必须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走一遭?就算日后能洗清冤屈,那些指指点点、流言蜚语,会跟着她一辈子,她再也做不了仵作,当不了稳婆。是啊,这就是他的目的,对不对?斩断她的羽翼,磨掉她的锋芒,让她只能变成一个足不出户的妇人!”
松竹安胸中愤懑如沸,却感觉一阵酸软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仿佛骨头被抽走,筋肉融成了水。他撑住桌沿想要站起来,却只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他盯住崔昙影,“你在粥里放了什么?”
崔昙影脸上的泪痕未干,新的泪又涌了出来。“是些安神的药材,剂量我算过,不会伤身,只会让你好好睡上几天。松哥,你别怕。”
“睡上几天?”松竹安的视野开始模糊,崔昙影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曳晃动。“为什么……”
崔昙影扶他躺下。“百里大人和阿雪的婚事,不能有差池。松哥,我知道你心疼阿雪,你现在恨不能立刻去府衙,去击鼓,去拦轿,去做任何能阻止这件事的傻事。可你不能去你的阻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会让百里大人的安排横生枝节,也会让你自己陷入险境。我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松竹安感到自己的意识飞快地流走,身体沉得如同陷入泥沼,声音也含糊起来。“所以你就让我睡过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呢喃,“等我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的妹妹,就永远成了百里瑔的,笼中鸟……”
“这是为了你们好。”崔昙影抓住他无力垂落的手,那手掌冰凉,“百里大人能给她安稳尊荣的一生,阿雪以后会明白的,而你,松哥,你要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若你此刻冲动,触怒了鬼王大人或是百里大人,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松竹安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视野最后残留的,是崔昙影模糊的泪眼他。
崔昙影久久跪在原地,握着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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