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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缘尽于此(1 / 2)

平之衡话音未落,吕渐已踱步至公堂中央,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左下首的百里瑔身上。

“咱家若再不来,这云间府的公堂,怕是要成了有些人徇私枉法、庇护亲近之地了。”吕渐声音不高,但音色尖细,说得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知府,此案苦主潘家,昨日托人将状纸递给我,状告推官百里瑔因与案犯石枕雪有婚约在身,屡屡干预司法,意图包庇未来妻室,致使真凶逍遥法外,死者含冤莫白啊。你怎么看?”

百里瑔面色一沉,起身拱手:“吕中使,下官审理此案,一切依律法而行,所言所行皆在公堂记录在案,何来包庇之说?婚约之事乃下官私事,与公务无涉……”

“无涉?”吕渐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百里推官,你与石枕雪的婚约,云间府内知道的人恐怕无人不知吧?你屡次三番为她辩护,力主其无辜,甚至质疑苦主指控。在咱家看来,这瓜田李下之嫌,你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呀。”他转向平之衡,“平知府,按《大明律》,官吏审理案件,若与案犯有亲属、姻亲关系者,理应回避。百里瑔与石枕雪既有婚约,便是未来的夫妻,继续参与此案,于法不合,于理不容。咱家看来,他不仅该回避此案,这推官之职,是否还能胜任,也需重新考量。免得有人说我大明官官相护,没了王法。”

平之衡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吕渐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开口要免百里瑔的官,分量极重。他艰难开口:“吕大人,此案复杂,百里推官他……”

“大人。”一个清亮声音响起,打断了平之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跪俯着的石枕雪直起了身子,她先是对着平之衡和吕渐的方向叩了一个头,抬起脸平静地看向百里瑔:“民女石枕雪,与推官百里瑔百里大人的婚约,自此作废,再无瓜葛。”

“阿雪。”百里瑔冲到她的面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松竹安隔着木栅低吼:“阿雪,你糊涂,何必如此!”

石枕雪没有回头看兄长,她很平静的说道:“百里大人,您待我恩重,我铭感五内。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因一己之私,连累您的清誉与前程。此案迷雾重重,我身陷囹圄,是罪是冤尚未可知。若因这婚约之名,使大人官声受损,甚至丢官去职,石枕雪万死难辞其咎。故此,婚约必须解除。从此刻起,我石枕雪是生是死,是罪是冤,皆与百里瑔大人无关。请大人以仕途为重,以律法为重,再勿为我这等嫌疑之人费心。”

堂内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惊住了,谁也不会想到石枕雪居然在这个关头解除婚约。她不是该紧紧抓住百里瑔这根救命稻草么?为何要自断后路?

百里瑔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石枕雪,仿佛想从她眼中看出不舍,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婚约岂是儿戏?岂由你一人说解除便解除?我百里瑔的前程,无需靠牺牲我未婚妻子来保全,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护我。”

他面向吕渐和平之衡:“吕中使,平大人,婚约未解,下官与石枕雪仍是未婚夫妻。若因此需下官回避此案,下官可以遵从,但若要因此免去下官职司,下官不服。至于石枕雪方才所言,乃她一时冲动,做不得数。”

“百里大人。”石枕雪提高了声音,“请您清醒一些。覆水难收,此言既出,绝无挽回余地。我意已决,此生,与大人缘尽于此。”

她再次俯身,向平之衡叩首:“知府大人,民女与百里大人已无婚约关系,请大人依律审理此案,勿再因民女之故,使朝廷命官陷入两难之境。”

吕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击在一起,笑道:“好一个刚烈的女子,好一个情深义重却又不得不割舍的场面。真是令人感动啊。”他话锋一转,“平知府,你看,这婚约嘛,女方当堂悔婚,态度坚决,依咱家看,这姻缘线就算是断了。百里瑔回避的理由,似乎不那么充分了。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扫过百里瑔:“百里推官方才情绪激动,公然质疑上官,且与案犯之前确有亲密关系,为了避嫌,也为了我大明官声,你这推官的职位,暂时还是交出来为好。待此案水落石出,再议其他。平知府,你说呢?”

平之衡看看倔强的石枕雪,看看愤懑的百里瑔,再看看气定神闲却步步紧逼的吕渐,张了张嘴,艰难地说:“吕中使明鉴,既然百里瑔与石枕雪的婚约已经解除,二人现已非姻亲,按律也并不违法。况且如今云间府动荡不堪,悍匪沈威仍在逃,百里瑔追逃职责在身,于公于私,都还是命他戴罪立功,更为妥当。”

这话,便是将石枕雪和百里瑔解除婚约之事,在官面上坐实了。

松竹安心头那口心气一下子泄去,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周围的议论和褒贬也都听不见了。

百里瑔看石枕雪已低下头,不再看他一眼。他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眼中泪花滚滚。

他这般难掩痛苦的模样落在吕渐眼中,吕渐满意地点了点头,施恩般说道:“既是平知府为他求情,那就暂且保留推官一职吧。百里瑔,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感情用事。”

“还不快谢过吕中使恩典。”平之衡推了百里瑔一把,急声催促,让他借着这台阶赶紧下来。

百里瑔将哽咽与不甘强行咽下:“谢过吕中使。”

“暂且将石枕雪收押,待证据齐全后再行审问。退堂退堂。”平之衡挥挥手,尽快了结这桩麻烦,转身换上一副殷勤笑脸,引着吕渐步向后堂,亲手捧上刚沏好的热茶:“不知中使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吕渐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哼了一声:“咱家方才不是说了,接了潘家的状子,特来主持个公道。如今事情既了,咱家也该回去。”话虽如此,他却稳稳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平之衡心下明了,脸上笑容更盛:“中使说的是哪里话?怎能让您空着肚子回去。下官已在洪福楼备下薄宴,还请您赏光移步。”

吕渐这才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的说:“洪福楼的菜色油腻俗气,咱家吃不惯。”

平之衡一愣,试探着问:“让后衙的私厨整治几样清淡小菜?”

吕渐依旧摇头,指尖慢条斯理地敲着桌面。

平之衡看着他这般作态,心念电转,恍然大悟。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中使若是吃腻了城中酒楼,不知可想尝尝些别致的风味?或是,您指点个地方?”

吕渐闻言,笑了一笑,道:“咱家近来听说你们云间府有一家很火热的小店,老板娘做的饭菜十分别致,咱家想要去尝一尝,又担心人多眼杂……”

“中使说得是哪一家?”

“说是叫明家饭馆。”

这阉人,转弯抹角的居然就是想要去明家饭馆吃顿饭。平之衡心里松下一口气,忙命人去明家饭馆知会,叫崔昙影立即清走所有客人,马上为吕中使置办一桌上好的宴席。

石枕雪回到阴冷的牢房中,坐进角落的稻草堆里。方才在堂上当众说出积压心底许久的话,虽让她感到一丝解脱后的平静,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愧疚。

最对不起的人是哥哥,他曾那样期盼着她与百里瑔的婚事,如今听闻她当堂退婚,不知该何等伤心。

还有百里瑔。想到他方才在堂上不惜以官职相护的决绝,石枕雪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他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可她却利用这个机会斩断了这桩婚事。她终究是辜负了他。

愧疚化作细密的针刺,一下下扎在心口。

“石娘子,石娘子。”熟悉的轻唤从牢门外传来。

石枕雪抬起头,又见到了那张涂满煤灰的脸。钱朗齐扒着栅栏,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开口第一句便是:“听说你当堂退婚了?”

她站起身,微微点头。牢房顶隙漏下的一缕光,正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钱朗齐眼中闪过喜色,在石枕雪看来,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但她已无力计较。

“太好了。”钱朗齐情不自禁地原地转了个圈,回身紧紧抓住栅栏,“石娘子放心,就算不靠百里推官,我也定能帮你洗脱冤屈,让你堂堂正正走出这大牢。”

“好,多谢钱讼师。”她的声音闷闷的。

钱朗齐察觉她的低落,立即收敛笑意,道:“我已按你说的去查了包家。那包老太爷确系中毒身亡,包琨嫌疑最大,我已派人盯着他了,相信很快会有线索。”

“你自己小心些。”石枕雪抬眼看他,眼中浮现担忧,“别忘了,你现在可值一千两银子呢。”

因着她这句关切,钱朗齐轻笑:“放心,我有分寸。”他压低声音,“倒是潘家这事蹊跷。区区农户,不仅请得动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宋简做讼师,还能直接搭上吕渐的门路。这背后定然有人指使。石娘子,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要这般置你于死地?”

石枕雪凝神思索良久,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却又一一否定。她摇摇头,声音疲惫:“我想不出谁会费这般周折来害我。”

钱朗齐见她神色比昨日更见憔悴,温声劝慰:“你且宽心,我会设法会会潘家的人,撬开他们的嘴。只要找到幕后主使,此案便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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