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众怒难犯(1 / 1)
“出什么事了?”钱朗齐尽量将声音放柔和,却也因此显得有些疏离。
自从毕氏那杀人案了结后,他一直以养伤为借口躲避着柳摇金。他心中清楚,他们青葱年岁那段炽热的爱情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燃成了灰烬,如今剩下只是友谊。他不想、也不愿让柳摇金产生任何误会,尤其是此刻,当他整颗心都为另一个女子的安危而悬在半空时。
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曾经能让他方寸大乱,此刻,他心底却是一片焦灼。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阴森森的府衙:石枕雪现在怎么样了?伤势重不重?沈威还会不会继续用刑?百里瑔能否暂时护住她?
他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听柳摇金接下来的诉说,只能努力挤出一个空洞的微笑。
“朗齐,我犯了一个大错。”柳摇金想寻找一个依靠的臂膀,但她发现钱朗齐似乎并不愿张开怀抱,这感知让她更加惶然,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四下无人,真正的无路可走。
“什么错?”钱朗齐的问话迟了半拍才响起,他的心里一直惦念着石枕雪,不知那些打人的皂隶会不会手下留情。
柳摇金心乱如麻,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季师回叫我嫁给他。”这话带着试探,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望。
季师回并不是良配,在钱朗齐眼中,季师回这伪君子比真小人还要可怕。他正思忖着该如何措辞,既能点醒柳摇金,又不至于让她难堪,吴坚这大个子一阵龙卷风似的撞开门扉闯了进来,道:“少爷,找到那家伙了。正在外头马车上绑着呢。”
钱朗齐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喜形于色,道:“那太好了,吴坚,快些带他去府衙,我马上就来。”
吴坚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钱朗齐摸摸鼻子,道:“柳掌柜,我那边还有件要事要去做,请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就这样转身,衣袂带风,步履匆匆地随着吴坚离去。房门在他身后洞开,灌入一室暑气。
柳摇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忘的摆设。她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那点可怜的试探与期望,是多么可笑。在他心里,莫说是她柳摇金的婚事,便是她整个人,此刻也轻如尘埃。
她的连魂魄都已随着钱朗齐的脚步声一同离去,她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叫钱朗齐这样牵肠挂肚。
钱朗齐走得很急,柳摇金跟在他们身后,若即若离,好在并不算远,钱朗齐停在了衙门口。
竟是为了案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堂外、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的石枕雪,以及堂上血迹斑斑的松竹安。
又是石枕雪,柳摇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她将垂在后肩的风帽戴上,悄无声息地挤入人群中。
钱朗齐已经登入堂中,向着同知大人深深揖,朗声道:“大人,讼师钱朗齐,受死者张老实委托,为陈老实之死寻找凶手,目前已经找到嫌疑最大的人,请大人准许小人将那疑凶带上堂来给大人过目,由大人明断。”
松竹安伏在地上,双腿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过去,耳中听着钱朗齐与沈威的对话,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没想到这钱串子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救星。
石枕雪虽然跪在堂外等待施刑,可负责行刑的是与石家兄妹素有交情的皂隶郑石头。他如何肯下重手?但上命难违,他只好装装样子,一会儿说棍子不趁手,一会儿又说跪的地方不对,大家都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也没人催促。石枕雪的二十大板迟迟没有落到身上。
沈威冷哼一声,道:“钱朗齐,你这话好没道理。死人岂能委托活人?那张老实早已魂归地府,如何能与你立约?我大明律例严明,讼师代讼,须有原被告具状在案,你这无根无据的‘生前委托’,从何说起?简直是哗众取宠,扰乱公堂。”
钱朗齐神色不变,拱手道:“大人所言,是常理,却非定例。依《大明律》,虽无‘生前委托’之专条,然律法精神,首重实情与仁政。张老实夫妻孤苦无依,中元节惨死江中,若是因为没有亲族代为鸣冤,而使凶手逍遥法外,岂是圣天子与各位老父母官所愿见?”
沈威眉头紧锁,不耐地摆手:“不要在这里咬文嚼字。你空口白话,如何证明他委托于你?”
钱朗齐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大人,此乃张老实生前因与邻人产土纠纷,于小人处立下的委托书契,言明其若遇不测,一切讼辩之事,皆由小人代理。此契有他画押。虽非直接为此案所立,然足证其对小人之信任依托。且,《大明会典》有载,鳏寡孤独者含冤,地方里甲、乃至有德望之士皆可代为陈情。小人身为讼师,受其生前所托,代其鸣冤,正是体恤孤弱、彰明律法之举,于情、于理、于律,皆无不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更何况,真凶逍遥,不仅使亡者含冤九泉,更是地方治安之一大隐患。小人已掌握关键人证物证,若因程序之细枝末节而阻却追凶之路,岂非因小失大,违背了律法惩奸除恶之本意?”
沈威一时语塞,脸色涨红,还想反驳:“你……”
推官百里瑔打断了争执,他头一次站在钱朗齐这一边:“同知大人,钱朗齐所言,不无道理。律法之设,在于惩恶扬善,伸张正义。张老实既生前有所托付,且他有书契为凭,虽非定制,亦可见情由可原。
沈威脸色铁青。
在青蚨和宋简的煽动下,堂下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已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确的请求:“大人,就让钱讼师把人带上来吧!”
“是啊大人,张老实死得不明不白,总要查个水落石出啊!”
“若真凶另有其人,岂不能让无辜者蒙冤?”
众怒难犯,沈威深知此时若再强行阻拦,不仅坐实了自己有意构陷松竹安的嫌疑,更可能激起民变。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压下喧嚣,咬着牙对钱朗齐道:“好,本官就准你所请!速将你那所谓的疑凶带上堂来!若你信口开河,本官定治你一个扰乱公堂、包庇罪犯之罪!”<
钱朗齐面对威胁,神色不变,从容再拜:“谢大人成全。”随即转身,对堂外待命的吴坚高声道:“吴坚,将人犯带上堂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堂口。身材魁梧的吴坚洪声应诺,像提小鸡一般,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神色仓皇、步履踉跄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那汉子约莫三十多岁,一身市井帮闲的短打装扮,眼神躲闪,面色蜡黄,一上公堂,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头都不敢抬。
钱朗齐却不急于立刻审问这汉子,反而再次向沈威拱手,话锋一转:“大人,在审问此人之前,请容小人先说清楚本案中一关键物证——在张老实夫妻和童小豆尸体旁发现的纸船水灯。”
沈威正等着钱朗齐审问带上来的疑凶,却见他又绕回到那纸船水灯上,心中顿时火起,更觉得钱朗齐是在故意拖延,甚至可能想借此替松竹安脱罪。他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钱朗齐的话头:“纸船水灯又如何?方才已议过,此物虽非松竹安独门秘技,但他手艺精湛,城中闻名,嫌疑最重。”
说到这里,沈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早已准备的另一着棋。扬声道:“对啊,本官怎的忘了,此案关键,除了物证,更需人证。来人,速将高升纸扎铺的老板高升带上堂来,他与松竹安乃是同行,最知根底,可当堂对质,辨明这纸船水灯的关窍。”
人群中那老人捋着胡须低声道:“坏了坏了。高升与松竹安是同行,常言道‘同行是冤家’,何况谁不知道高升的纸扎手艺粗糙,价钱却咬得死紧,早就嫉妒松家小哥手艺好,抢了他不少生意。同知大人此刻请这人来作证,岂不是相当于、相当于让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百里瑔再一次站起身来:“大人,高升与松竹安是竞争对手,其证词恐有失偏颇,需谨慎采信。”
钱朗齐则依旧镇定,他回头看了看满脸焦急的石枕雪,反而顺着之前的话,对沈威拱手道:“大人既已传唤高升,小人无异议。正好,待高升上堂,亦可请他一同参详这纸船水灯之秘密,或许能另有发现。”
沈威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只催促道:“速带高升。”
不多时,高升被带了上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衫,规规矩矩地跪下。
沈威居高临下,带着引导的意味:“高升,你与松竹安皆是纸扎匠人,想必对他的手艺极为熟悉。你且仔细辨认,堂上这盏作为证物的纸船水灯,是否出自松竹安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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