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掏心掏肺(1 / 2)
钱朗齐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那天陈老实带着他妻子来找我,夫妻都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身上还带着泥土的味道。他们没像其他人那样诉苦哭穷,也没问我怎样收费几何,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
钱朗齐的语速很慢,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个场景。
“里面不是银钱,是十几个铜板,还有他妻子的一支铜钗。他把那些东西,连同两担刚摘下的青菜,小心翼翼地放到我面前。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钱讼师,我知道这些不够,这是我眼下能拿出的全部了。剩下的我给你打欠条,用往后收成的菜抵,行不?’”
黑暗中,石枕雪能听到钱朗齐的呼吸略微加重。
“我钱朗齐,人称‘钱串子’,打交道的人三教九流,见过的嘴脸五花八门。有人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也有人锱铢必较讨价还价。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把身家性命,把他能想到的、拥有的最好的一切,都托付给你的那种信任。”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我当时鬼使神差地就应下了。没签契书,没收押金,就为了两担子青菜,一支铜钗,和十几个铜板。你说我傻不傻?后来我也问过自己,图什么呢?”
然后他几乎是叹息着说道:“或许,就图他把我这个人人嘴里‘钻钱眼儿’的讼师,当成了最后的指望,当成了一个能讲理、能信得过的人。这种感觉比任何一桩讼银都重,压得我,没法撒手不管。”
钱朗齐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石枕雪不忍再为难他,道:“我所知道的线索也微乎其微。凶手用来制作水灯和纸船的纸张,并非寻常之物,是浸过特殊桐油的水油纸,防水且坚韧,多用于贵重箱笼裱糊或航海图。来源或许不易追查,但这是条实在的线索。”
钱朗齐听得极为认真,恨不得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水油纸……”钱朗齐喃喃重复,黑暗中眼睛都亮了几分,“多谢石娘子!我明日,不,我这就去……”
院门外传来了松竹安渐近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他的自言自语:“奇怪,张屠户说这小偷腿脚忒快,一眨眼就跑远了……”
屋内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钱朗齐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想往更深处躲藏,慌乱中一只手按空,“噗嗤”一声插进一个刚糊好的纸人胸腔里,整条手臂都没了进去。
松竹安推门而入,一眼瞥见纸扎店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团黑影在蠕动,他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谁在那里?”顺手抄起门边一根长竹竿。
“哥哥,别……”石枕雪刚想阻止。
钱朗齐却蹦了出来,手臂还卡在纸人胸腔里,以至于他把那个咧着大红嘴唇、涂着红脸蛋的纸人童男也一起带了出来,那纸人晃晃悠悠地贴在他身边。
“松大哥,是我,钱朗齐!”他慌忙喊道,一边使劲想把手拔出来,但那纸人内里的竹篾和未干的浆糊却缠住了他的衣袖,越是挣扎,那纸人越是跟他难舍难分。
松竹安看清是他,尤其是看到他和他身旁那个亲密无间的纸人,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钱串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擅闯我家,惊扰我妹妹。看打!”说着,手中的竹竿就带着风声扫了过去。
“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是讨论案情的。”钱朗齐一边嚎叫,一边拖着那个碍事的纸人满屋子躲闪。竹竿“呼呼”作响,不是扫落了几片纸莲花瓣,就是打歪了一个纸丫鬟的发髻。
松竹安显然不信,攻势更猛。
“我这就走,这就走。松兄息怒啊!”钱朗齐狼狈不堪,终于“刺啦”一声,衣袖被竹篾划破一个大口子,手臂总算是获得了自由,只是那半截袖子还留在纸人体内。他也顾不得形象了,连滚带爬地冲向店门,口中不忘对石枕雪喊:“石娘子,多谢,大恩不言谢!”
眼看就要冲到门口,脚下却被门槛一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五体投地。他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满身的灰尘和沾上的碎片,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夜色里。
松竹安提着竹竿追到院门口,看着钱朗齐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回头看见满屋狼藉和那个被开膛破肚的纸人,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石枕雪站在店门口,看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哥哥这边……她看向松竹安,看来又得费一番口舌解释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松竹安便被纸扎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他惦记着安置在房中的童阿七,起身披上衣裳,去看看老人有没有醒转过来。推开自己房门时,却发现床铺上空空如也,那床薄棉被被掀开一半,人却不见了踪影。
“阿雪,阿雪!”松竹安急忙唤道。
石枕雪闻声从自己房中出来,见到空床,脸色也是一变:“童老伯呢?”
“我醒来就不见人了。他昨日那般情形,神智昏沉,能到哪里去?”
兄妹二人心中都升起不祥的预感。他们迅速在屋内院外寻找了一遍,并无童阿七的踪迹。院门已被打开,显然童阿七已经离去。
“分头去找!”石枕雪当机立断,“哥哥,你去他家和江边看看。我去衙门附近问问,或许他去了那里。”
两人匆忙出门,崔昙影提着慢慢一篮子青菜走来,见到兄妹二人神色匆忙,忙问道:“松大哥,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松竹安简单说了童阿七失踪之事。崔昙影一听,立刻将篮子往店门一放:“多个人多份力,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大清早的,府衙门外竟然已经聚集起不少人,石枕雪拨开人群,只见府衙门外那面巨大的鸣冤鼓下,童阿七老人瘦小的身体,如同一片枯叶,直挺挺地悬挂在鼓架上。他用自己的腰带,一端系在鼓架上方的横梁,另一端勒紧了自己的脖颈。身体随着清晨的微风,还在微微晃动。
他双目圆睁,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府衙那朱红色的大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童老伯。”石枕雪吓得掩住口,倒退一步,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衙役们闻声赶来,驱散人群,维持秩序。百里瑔也带着丁泽快步从衙门内走出,看到这一幕,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石枕雪一步步走上前去,虽知道是徒劳,却还是探一探鼻息。她伸手,轻轻合上老人不肯瞑目的眼睛。<
勒痕的角度、颈部的瘀青、脚下没有任何垫脚物、以及老人那决绝的姿态……她心中已然明了。
石枕雪转过身,面向百里瑔,说道:“是自缢。童老伯他是自己了断的。”
现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明白,童阿七选择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是无声的控诉。他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唯一的孙子惨死,凶手逍遥法外,他用自己的尸体,在这象征王法与公正的府衙门前,敲响了最后一声鸣冤鼓。
凶手又添了一笔血债。
百里瑔命赵铁索将童阿七的尸体收进殓房中去,石枕雪也跟着进了衙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百里瑔的推官廨舍,入门便觉一股清简之气。青砖地面纤尘不染,书架上案牍整齐列阵,窗前只摆着一盆翠色欲滴的文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坐。”百里瑔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他倚在临窗的榻上,朝霞在他苍白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
石枕雪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你又是一夜未合眼?”
百里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习惯了。倒是你,昨夜那么晚才回去,今日这么早就过来。”他说着,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她面前,“钱朗齐提供的线索确实有用。昨夜我问过陈老实的邻居,确有其事。陈老实跟他们哭诉过,说那人蛮不讲理,要他一个月之内交出那几亩菜地,不然就报官将他抓走。陈老实不愿意,还是他的一个在城中做跑堂的邻居告诉他,钱朗齐是云间府最厉害的讼师,或许可以帮他打官司。””
“百里哥哥,”她轻声唤道,“那些邻居可知道那人的身份?”
“只知是夜访,从未露面。本以为,童阿七苏醒之后,或许能从他的嘴里知道些什么,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自尽了。”百里瑔起身想要取卷宗,却因久坐腿麻,身形微微一晃。石枕雪不及思索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隔着薄衫能感受到他肌肤传来的温热。她正要撤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朝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天亮了。”他低声道,“有你在,倒是让我觉得这漫漫长夜,总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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