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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狗叫(1 / 2)

石枕雪做出的这个判断虽然大致提供了一个方向,却也同时扩大了寻找的范围。若凶手真是外来之人,在这人海茫茫、来去匆匆的云间府,又该从何查起?

一下又陷入僵局。

“时候不早了,”百里瑔最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阿雪,你也劳累了一晚。我让丁泽送你回去歇息。余下的事,千头万绪,也需从长计议,待明日再作打算。”

他的安排周到体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你也好好歇息,不要熬坏了身子。”石枕雪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回道。她深知查案急不得,留下这一句话,便与丁泽离开了衙门。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不知为何,在迈出衙门门槛的那一刹那,石枕雪心头竟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这感觉来得突兀,让她自己都有些愕然。她清晰地意识到,百里瑔那份深沉专注的情意,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化作了负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间。这认知让她心绪愈发纷杂。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长街之上一片阒静,更夫的梆子声遥远地传来。

石枕雪踏着月色回到家中,见兄长松竹安的房窗棂间透着烛火光芒。她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童阿七老人被妥善安置在松竹安平日歇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棉被。松竹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见石枕雪回来,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请了大夫来看过了,”松竹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对这个孤苦老人的怜悯,“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急火攻心,悲恸过度,加之年老体衰,开了几剂安神定惊的药。喂下去后,人一直昏昏沉沉的,还没有真正醒转。”

摇曳的烛光下,童阿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毫无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一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搭在被子外。

石枕雪站在床边,看着老人了无生气的面容,又想起殓房里那三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透不过气来。

“让我试试看。”石枕雪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针包,抽出几根银针,凝神静气,将银针依次刺入老人头面、手部的几个安神醒脑要穴。然而银针如同泥牛入海,老人依旧沉沉昏睡,毫无苏醒的迹象。

石枕雪轻轻捻动针尾,感受着指下凝滞不畅的气脉,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将银针逐一收回。

“医者能医病,却难医心。童阿七的儿子和儿媳都已经离世,只剩下孙儿童小豆与他相依为命,如今小豆子被人虐杀,他的心已经死了。”石枕雪坐到哥哥身边,低声说话,“凶手杀人,一向都是费尽心机掩藏尸体。而这起案件的凶手,在杀人后,却将尸体以示众的方式放在江上,引得全府上下震惊,不知道打得是什么主意。”

“小豆子身上绑着的那水灯,我看过了。”松竹安起身为石枕雪倒来一杯茶,“手艺粗糙,完全是外行的做法,捆扎得歪歪扭扭,竹篾的切口也毛糙。不过纸张却非比寻常。寻常竹纸、桑皮纸遇水即软,稍一用力便会破损。而那水灯蒙着的纸张,纸质坚韧,表面应当浸过特殊的桐油,水浸不透,所以才能拖着小豆子的尸体在江中漂流多时而不溃散。这种水油纸工艺复杂,多用于裱糊贵重箱笼、制作航海图,或是需要防潮的机密文书,很是贵重。”

石枕雪的双眼骤然有了神采,她倏地站起身:“哥哥,陈老实夫妻尸体所乘的那艘纸船,用的也是这般特制的防水纸。若能追查到这批纸张的来源,岂不是摸到了凶手的一截尾巴?”

松竹安瞥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童阿七,他点了点头:“若能找到纸张来源,自然是极重要的线索。”看着妹妹因为案情有进展居然这般兴奋,松竹安话锋悄然一转,“阿雪,查案固然紧要,但你也不能总是将案情置于万事之首。你与小百里的婚期,究竟商议得如何了?我这里总该早些预备起来。”

一听到“婚期”二字,石枕雪眼神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她避开了兄长的目光。“哥哥,命关天大,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匆匆截住话头,随即借口道,“我有些累了,明日还要早起,先回房歇息了。”

不等松竹安再说什么,她便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中,石枕雪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心头一片茫然。她与百里瑔之间的关系比任何复杂的案情都更让她感到无措。

窗外传来一阵特别的狗叫声,短促、有节奏,椿树巷根本没有这种品种的狗。

她没有惊动哥哥,轻轻推开房门,循声望去,只见靠近巷子的院墙墙头,一个人影正有些狼狈地趴伏着,只露出一个脑袋。

借着朦胧的月光,石枕雪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是钱朗齐。他一见到石枕雪,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打招呼:“石娘子,是我是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朝松竹安房间亮着灯的方向瞥去,生怕惊动了松竹安。

石枕雪双手环抱,蹙着眉头,昂首看他:“钱讼师,你喜欢半夜爬墙头?”

钱朗齐将食指竖在嘴边,身子又努力探出几分,小声道:“石娘子,轻声,轻声。我这不是心中记挂案情,辗转难眠嘛。就想来问问,府衙那边,百里大人可曾寻到什么新线索了?”

石枕雪双手一摊,回答得干脆利落。“无可奉告。”

钱朗齐却不气馁,扒着墙头的两只手向上挪了挪,使得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墙外。“规矩我懂。机密大事,岂能轻易出口?你看这样如何,你只消透漏一句有用的,十两雪花银,立刻奉上……”

墙外小巷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什么人!大半夜鬼鬼祟祟趴在哪里做甚?小贼,看我不打死你!”

是隔壁张屠户的声音。

紧接着,墙下传来一声闷响,以及吴坚的痛呼,他顾不上他家少爷了,抽身飞奔而去。钱朗齐只觉得身下一空,来不及惊叫,整个人便如同一个沉重的面口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院内,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墙外再次响起了张屠户中气十足的怒骂,这次还夹杂着吴坚连滚带爬逃跑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这动静终究是惊动了屋内的松竹安。

“阿雪,外面何事?”

钱朗齐吓得脸色煞白,顾不得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躲进纸扎店里,缩到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纸扎童男身后。

松竹安推门出来,目光扫过院落,只见石枕雪独自站在院中,夜色宁静,并无异常。

“方才似乎听到一声闷响?”他有些疑惑。

“听着像是张屠户在追小偷。”石枕雪面色平静地回答。

松竹安道:“我去瞧瞧。”便走出院门。

待松竹安走远,钱朗齐才惊魂未定地从纸人后面探出头来,抚着胸口,压低声音,继续恳求:“石娘子,我的好娘子。您就行行好,随便透露一丝半点吧?我这条命,今晚差点就交待在这儿了。”

石枕雪反手将纸扎店的后门关好,在黑暗中坐到钱朗齐身前。“我不要银子,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若是说实话,我可以透露一点消息给你。”

“姑奶奶,你问就是,我绝对说实话。”

“陈老实是个菜农,生活贫苦,他给了你多少讼银,你这样为他卖命?”石枕雪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即便在他死后,你还替他寻找凶手。”

钱朗齐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过了一会儿才说:“两担青菜。”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取信于人。石枕雪二话不说,立刻站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石娘子!石娘子!”钱朗齐慌了,手脚并用地从黑暗角落扑出来,拦在了她与房门之间,带倒了旁边一个纸扎的小童,“你问了,我答了。怎么不守信用呢?”

“因为你不说实话。”石枕雪在黑暗中与他对峙。

钱朗齐无奈问道:“你怎么判断我没说实话呢?就因为我叫做钱串子,你就认定我眼里只有黄白之物,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没错,”石枕雪迎着他的方向,半步未退,“正因为你叫‘钱串子’,正因为你素来精明算计,我才不信你会为了一点青菜投入如此多的心力。这背后,定然有别的缘故。”

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钱朗齐能感觉到她探寻的目光。“告诉我真话。否则,你现在就可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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