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向谁示威(1 / 1)
这一回,衙差们来得很慢。而且是“报丧鸟”霍方刚带人来的,一见石枕雪,他便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雪娘子,刚才推官大人派人去请你,你不在家,原来是在这里。你可知道,江水下游发现了一艘纸船,上面坐着陈老实夫妻。”
“人还活着呢吗?”石枕雪忙问了一句。
“嗨,我的雪娘子,都去请你了,人还能活着吗?”霍方刚说得话糙理不糙,“陈老实老口子坐在纸船上,两只手合十抱在胸前,穿着寿衣,差点把那些放水灯的人吓死。尸体已经被运回殓房了。”
作案手法一模一样,看来这一定又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你说什么?”钱朗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并且偷听到了霍方刚的话,他看起来非常激动,“你是说,陈老实两口子都死了?是真的吗?种菜的陈老实?”
霍方刚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死得是种菜的两口子?这案子是不是跟你有关啊?”
钱朗齐道:“当然有关,陈老实亲笔写过委托状,白纸黑字,还有他的手印。如今委托人惨死,我作为受委托的讼师,岂能对此不闻不问?”
石枕雪不知一个种菜的老农如何给他写委托状,也不知道陈老实怎么会有钱请得动钱朗齐。但他既然当着官差的面这么说,想必也不是谎话,说不定能这也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将这里交给衙役,石枕雪特意委托哥哥松竹安照顾可怜的童阿七,她与抬着尸体的衙役匆忙赶往府衙,钱朗齐执意要一同前往。
夜色浓重,钱朗齐紧跟在石枕雪身侧,压低声音道:“陈老实委托的这桩官司,牵扯到城西的一片菜地。他说有人要强占他的田地,还威胁过他。我本来准备将这个案子交给宋简,谁知……”
“你的意思是,陈老实夫妻是被人仇杀的?”石枕雪问道,“是谁要抢占陈老实的菜地呢?”
钱朗齐懊恼地摇摇头:“不知道。他还没有跟我说,早知道那天就多问几句了。”
谈话间,已至殓房。
陈老实夫妻的尸体并排坐在尸台上,他们的后背被人用竹篾扎成的架子撑住,所以能保持坐姿。二人与小豆子一样,同样是穿着寿衣,双眼的部位被粗糙的黑色丝线牢牢缝死,嘴里塞满了纸钱,双手合十在胸前。
他们的脖颈处也有深深的勒痕,毫无疑问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
小豆子瘦小的身躯躺在一旁更显可怜。据认识童阿七的人说,孩子已六岁,看身量却如四五岁幼童,可见祖孙二人平日生活十分艰辛。
钱朗齐似乎打定主意要参与到底,赖在她身旁,揉着眉心。“你看这双手。”他指着三具尸体尸体胸前的手,合十如祈祷状,“人死之后,手臂岂会这般乖乖地保持姿势?莫不是被人施了什么法术?”
石枕雪小心翼翼地触碰陈老实的双手。手指冰冷僵硬,已现尸僵之象。她试图分开那双手,却发现它们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枷锁锁住。
“不是法术,”石枕雪道,“是人为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尸体的手腕内侧,那里隐隐有几道浅浅的勒痕,颜色发紫,已与尸斑混杂。若不仔细察看,极易忽略。石枕雪剪开尸体的袖口,果然,在手肘弯曲处和手掌根部,各有一圈细微的绳痕,像是用细麻绳反复缠绕导致的。
“凶手在受害者死后不久,便将他们的双手强行合十,用细绳或线缆缚住,”石枕雪解释道,“人死后一两个时辰内,尸身尚软,可随意摆弄姿势。凶手正是趁此机会,将双手固定成合十状,绑得极紧,以至于皮肤上留下这些痕迹。待尸僵渐起,通常在死后三个时辰,姿势便彻底定型,即便解开绳索,也不会散开。”
钱朗齐凑近了些,眯眼细看那些勒痕:“这么说,凶手对尸身变化了如指掌?不是寻常农夫或市井之人能为。”
石枕雪点点头,补充道:“不止。观这绳痕深浅分布,凶手绑缚时极有章法,先从手腕固定,再层层缠绕至指尖,确保双手紧密贴合,毫不松动。陈老实夫妇年迈,筋骨松弛,更易摆布。小豆子年幼,尸身柔软,但是手法是一致的。”
钱朗齐攥紧了拳头:“这凶手心肠歹毒,竟将活人弄成这纸人模样。双眼缝死,嘴塞纸钱,双手合十,是不是学祭河神的把戏!”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石枕雪听得出是百里瑔,果然,她转身间,身着官袍的推官百里瑔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丁泽。他先是扫过尸台上的三具尸体,随即便看到了紧挨着石枕雪的钱朗齐。
“钱朗齐?此乃官府验尸重地,闲杂人等岂容擅入?还不出去!”
钱朗齐并没有退后,反而向前挪了半步,几乎与石枕雪并肩,拱手道:“百里大人,在下并非闲杂人等。陈老实生前已委托我作为他的讼师,负责他田地纠纷一案。如今他夫妇二人惨死,于情于理,我都有责任查明真相,为他们讨还公道!”
“讨还公道?”百里瑔冷哼一声,“讼师的本分,在于公堂辩驳,依据律法条文。而勘验尸身、追查凶手,是官府衙役和仵作的职责。你在此处,只会碍手碍脚,干扰查案。出去,莫要让我叫人请你出去!”他袍袖一拂,指向门口。
钱朗齐的脸微微涨红,显然也被激起了火气,但他深吸一口气,依旧坚持道:“大人,陈老实委托之时,已提及有人强占田地并出言威胁,此案很可能由田产纠纷而起。其中内情,或许只有我知晓一二。我留在此处,或可提供线索,协助大人尽快破案。若因拘泥于规矩而错失良机,让真凶逍遥法外,岂非辜负了陈老实临终所托?这难道就是大人所说的公道吗?”<
片刻,百里瑔才冷冷开口:“好,就算你是讼师。那我问你,陈老实可曾明确告知你,欲强占他菜地的究竟是何人?”
钱朗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他未来得及详说,不过……”
“既无线索,留你何用?”百里瑔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案子绝非简单的田土之争,而是三条人命的谋杀重案。你就不必掺和进来了。”
“我……”钱朗齐还想争辩。
“够了!”百里瑔彻底失去耐心,“钱朗齐,本官最后说一次,出去!否则,便以妨碍公务论处!”一直静立在百里瑔身后的丁泽闻声,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钱朗齐。
钱朗齐看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便咬了咬牙,对着百里瑔草草一拱拱手,又深深看了一眼陈老实夫妇的尸体,这才转身离开。
百里瑔这才转向石枕雪,语气稍缓:“阿雪,验得如何,可有新的发现?”他边说边走到尸台前,看着那三具被摆弄成诡异姿态的尸体,尤其是在那被粗糙丝线缝死的双眼和塞满纸钱的嘴巴上停留许久,脸色愈发阴沉。
石枕雪将自己关于凶手利用尸僵固定双手姿势的推断,以及死因说了一遍。
百里瑔凝神细听,沉吟道:“双眼缝死,意味着‘有眼无珠’或‘视而不见’?嘴塞纸钱,是让他们‘有口难言’?双手合十是忏悔,还是祈求?”他猛地抬头,“这绝非普通的仇杀,凶手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向人示威?”
“示威?”石枕雪不太理解,“向谁示威呢?向官府吗?”
百里瑔缓缓摇头,轻叹一声,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疑云:“眼下线索支离破碎,实在难以断言。死者之中,童小豆年仅六岁,与祖父童阿七相依为命,家徒四壁,与人无争;陈老实夫妇更是本分到近乎懦弱的人,除了钱朗齐口中那桩语焉不详的田产之争,再未听闻与人结怨。况且,钱朗齐所言是真是假,尚需核实。谁会费尽心机,用如此诡异复杂的手段,去杀害这样三个看似毫无价值的穷苦之人呢?”
这疑问,无人能答。
“还有些证物,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百里瑔命人将收集到的物品一一陈列开来:那艘承载着死亡的可怖纸船、从小豆子身上解下的残破水灯、以及三具尸体上样式统一的粗糙寿衣。
“松哥经营纸扎铺多年,手艺在云间府是数一数二的,对这些行当里的门道再熟悉不过。”百里瑔看与石枕雪商议,“明日请他过来辨一辨,或许能认出这些纸扎的出处,看看是出自何人之手。”
她早已仔细查验过小豆子身上绑着的水灯,肯定地指向几处细节:“大人请看,这水灯扎得极其潦草,竹篾削得粗细不均,节点捆绑也毫无章法。更重要的是,它的骨架结构和蒙纸的方式,与我们云间府本地的惯用手法大相径庭。制作这水灯的人,极可能是个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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