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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中元节(1 / 2)

季师回面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说:“大人说的是。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这番看似顺从的话里,藏着多少不甘与权衡,在场人都心知肚明。

百里瑔这才作罢,命人将三名伙计带回府衙继续审问,并以“协助调查、肃清现场”为由,要求四季钱庄即日起暂时歇业,待案件查明后再议开张之事。季师回对他的这些要求一一点头应承下来。

百里瑔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一众衙役离开。石枕雪也收拾停当,泥鳅的尸身由两名衙役用草席包裹着抬走。

“大人。”石枕雪快走几步追了上来,却依旧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百里瑔官袍的刺绣上,不敢与他对视,“您不觉得,这里太过干净了些吗?泥鳅曾与人有过极其激烈的近身搏斗,这样的缠斗,绝不可能不留下血迹、衣服碎片或挣扎的痕迹。可您看这四周,连一滴喷溅的血点都没有。依我看,这里并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更像抛尸之地。”

百里瑔侧头看她,光中带着毫不意外的赞赏:“我就知道,以你的细心,一准儿能瞧出这其中的关窍。”他略略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季师回身为商会会长,表面光鲜,背地里却染指黑白两道的诸多产业,放贷、私盐,多少都沾些边。我借此机会敲打他一番,也是要让他明白,这城中尚有王法纲纪,容不得他只手遮天。同时,正好趁他钱庄歇业、人心浮动之际,查一查他的账目往来,或许能牵出更多线索。这条地头蛇,是时候紧紧缰绳了。”

霍方刚碰碰赵铁锁:“你瞧,这小两口儿又说起悄悄话儿了。我看呀,咱们过些日子就能吃咱们推官大人和仵作娘子的喜酒了。”

赵铁锁也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得送份大礼,我们家那三个小子都是雪娘子接生的,费了不少周折呢。”

“那是当然。”霍方刚点头,“我媳妇生胖丫头的时候是难产,要不是雪娘子啊,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这案子一查就是好几天过去,没有任何进展,四季钱庄那两扇气派的大门依旧贴着官府的封条。

季师回心急如焚,停业一日的损失便是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逝去。他几次三番找到府衙同知沈威的值房,试图打通关节。可死者泥鳅是咬死官差、朝廷挂号在逃的要犯,这顶帽子扣下来,纵使沈威收了好处,也不敢在明面上徇私。就连知府平之衡在此事上也三缄其口,不敢妄动。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转眼间,七月十五中元节到了。

不过午后,日头便仿佛失了力气,变得苍白朦胧。街巷之间,开始弥漫起焚烧纸钱锡箔特有的烟火气。

石枕雪和哥哥松竹安从天亮就开始做各类纸扎,直到夜幕降临才堪堪交货。

民间有“七月半,鬼门开”之说。是夜,家家户户放水灯,超度亡魂,祈求平安。水灯以竹篾为骨架,外面糊一层薄薄的彩纸,形状或像莲花,或似小舟,内置蜡烛,点灯后放入河中,它们便随波逐流,顺水而下,谓之“送魂归冥”。

云间府临江而建,每逢中元,江面千灯万灯浮动,如星河倒悬,美不胜收。百姓称此景为“鬼渡河”,象征着亡魂借灯火渡江,往生极乐。

当晚,男女老少携灯而来,沿江的石阶上人影憧憧。松竹安和石枕雪沿着江边走了很远,找到一处僻静水湾,这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波轻拍岸石的声音。

松竹安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莲花水灯送入江中。兄妹看着水灯在岸边盘旋,好似看到阿娘在看着他们微笑。

从竹影深处走来一个人,手中捧着两盏素净的竹灯,衣袂在江风中轻轻飘动。他也在水边青石上站定,半跪着将竹灯轻轻推入水中。

三盏水灯在湾流中打了个转,汇作一处,顺着江水向下游漂去。

“钱朗齐?”石枕雪认出他来,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钱朗齐褪去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平日里俊秀挺拔,若不是成天与他见面,石枕雪都险些认不出他来。

钱朗齐闻声抬头看过来,那双平日总是含笑的眼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深沉如这夜色中的江水。他站起身,朝着她和松竹安的方向拱手一礼,算作招呼。

这人居然也不聒噪了,石枕雪倒纳闷起来。有心问问他是不是为父母双亲放的水灯,却觉得太过唐突。

“松大哥。”有人远远地向着松竹安招手,看那身形和声音,是崔昙影,她将一双手拢在嘴边,声音顺着水面传来:“我这一盏水灯,为什么总也不动呢?”

松竹安嘱咐妹妹:“莫要走远。”随即踏着江边的卵石,向崔昙影那边走去。

僻静的水湾边,只剩下石枕雪与钱朗齐二人,石枕雪轻咳一声,找了个最稳妥的话头:“你也来放灯?”

钱朗齐微微点头,目光仍望着已混入万千光点,几乎难以分辨的水灯,低声道:“为我的父母。”

“我和哥哥,是给阿娘放的。”她轻声道,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着江水自语,“她最爱莲花。”

钱朗齐侧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毫无平日的张扬和算计。

很奇异地,往日那些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似乎都远去了,两人第一次这样融洽的相处。

上天似乎都不能允许他们这样平静,一阵凄厉的惊呼声,随后便是岸上人群的噪杂。<

声音的来源是江心。老渔夫童阿七正撑着他那艘旧船沿着江边巡查,这是中元节的老规矩了,是为防止有人失足落水。童阿七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在水上漂浮,像一件衣裳,又像一个布偶,他的船篙顿住,弯下腰,从江面上捞起了什么,就着风灯仔细一看,之后,就发出了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小豆子!”

岸上的人群纷纷向江边涌去。石枕雪与钱朗齐对视一眼,朝喧闹处快步走去。

借着四周船只和岸上投来的灯火,可怕的一幕呈现在众人眼前。童阿七瘫坐在船头,手中死死攥着一盏刚捞起的脸盘大的水灯,而在那盏诡异的水灯旁,一具小小的身躯正躺在船板上。

大家虽看不清楚面目,但是从童阿七的反应来看,那具小小的尸体正是童阿七视若珍宝的小孙子,童小豆。

有人划着船准备去看看,石枕雪和钱郎齐毫不犹豫地跳上小船。等两只船并齐,大家才看清楚,只有六岁的童小豆的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寿衣,双眼的部位被粗糙的黑色丝线牢牢缝死;微张的嘴唇里,塞满了惨白的纸钱;一双小手合十在胸前。看起来像是纸扎店的童男。

他小小的胸前,牢牢绑绑着一盏偌大的的水灯,这就是这一盏水灯让他的尸体得以在水面上漂浮着。

“老天爷啊,造孽啊!”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压抑的哭声。

童阿七的身体剧烈一颤,眼白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一倒,像截被砍断的枯木,“扑通”一声栽进江水里。

石枕雪只觉身旁身影一动,钱郎齐已如离弦之箭般跃入水中。他游到昏迷下沉的童阿七身边,利落地从背后架住老人,奋力向船上游来,船上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湿透的童阿七拖上了岸。

钱朗齐浑身湿透,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围着童阿七的众人面前。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救人,五两银子。”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惊愕,继而转为无声的鄙夷和愤怒。江水犹寒,悲声未绝,他竟能在此刻,向痛失爱孙又昏迷不醒的童阿公,如此冷静地索要酬金?

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唯利是图,冷血到了极点。

“真是个钱串子,心肺都被铜钱糊住了!”有人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石枕雪静静地看着钱郎齐,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这个与她素来不对付的冤家。方才水中那道毫不犹豫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冷血索酬的男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水珠从他发梢滴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孤绝的树,任凭周遭目光如刀,也撼不动分毫。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我给。”石枕雪从衣袖中掏出一把碎银子塞进钱郎齐湿漉漉的手掌里,“我身边只有这些,余下的,明天还你。”

钱郎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指尖拈了拈,竟真的毫不客气地收下,揣入怀中。

钱串子从没有变啊,大家嗟叹着,救人竟是为了要钱,若是说急公好义,还得是雪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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