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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你知我知(1 / 1)

徐鸾皱着眉头道:“约莫一个时辰前,值夜的伙计听到大门外一声闷响,像是丢了袋重物。他没敢立刻开门,先从门缝里张望,见四下无人,只有这一团东西丢在台阶正中央。他大着胆子出去一看,竟是具还有余温的尸首。”

“伙计魂飞魄散,连忙报给当值的二掌柜。我得了信,立刻赶来,巡夜的兵丁、报更的夫役随时可能经过此地。若被他们发现裕通钱庄门口摆着具无名尸,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万不得已,才叫人将尸体悄悄抬进这僻静侧室,又赶紧请您过来商议。钱讼师,这分明是有人要将这滔天的祸事,栽到我徐鸾和裕通钱庄的头上。”

钱朗齐忍着恶心凑近那尸体看,却发现这人他认识。“泥鳅?”

“什么泥鳅?”

钱朗齐指着尸首道:“这个侏儒,是云间府乞丐中一个恶棍,名叫泥鳅,不知徐掌柜听没听说李秀福家中那惨绝人寰的案子?”

徐鸾点头:“那案子云间府谁人不知?怎么,这侏儒与那案子有关?”

“泥鳅是案件中关键人物,他曾经帮助李秀福妻子抛尸,还吃掉了那尸首的一根腿。”

徐鸾虽胆色过人,听闻此节,再看向泥鳅那微微咧开的嘴唇,露出似乎还沾着血渍的牙齿,还是面露惧色,朝钱朗齐身边挨过来。

“泥鳅因此领了重罪,被官府拿下,判了重刑,打了五十杀威棒后充军发配。可谁曾想,这厮凶悍至极,竟在半道上杀了押解公差,潜逃无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是远走高飞,逃往无人认识的异乡苟活,谁知,他竟然潜回了云间府,还死在了这里。”钱朗齐蹲在泥鳅身边,虽知道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还是带着几分忌惮,用随身携带的扇子拨开青布,看得更仔细些。

烛光下,泥鳅那张扭曲的脸更显狰狞。他双目紧闭,眉头却死死拧着,嘴角下撇,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凶恶。脖颈和手臂上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衣裳破烂,沾满泥灰。致命的创伤似乎在头顶,稀疏的发根间凝结着大块黑红的血痂,看上去像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怎么办?”一向稳如泰山的徐鸾也带了哭腔,将钱朗齐当成最后的依靠,“钱讼师,他们这是有人故意栽赃,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我们可就有了大麻烦了。”

钱朗齐在狭小的室内踱了两步,猛地停在徐鸾身边,低声道:“徐掌柜,此事的关键在于,绝不能让人知道尸体是在你钱庄门口发现的。眼下只有一个法子,或可金蝉脱壳。”

“什么法子?”徐鸾急忙问道。

钱朗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移祸江东。”

“你的意思……”徐鸾立即明白他的意图,“移到哪里?”

“季师回的四季钱庄。”

徐鸾惊得后退两步,撞上太师椅,无力地跌坐下去,想了又想,却还是摇头。“季师回是商会会长,树大根深,手眼通天!我若嫁祸于他,一旦走漏风声,莫说在云间府做生意,只怕我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正因为他是会长,才将这尸首放到他那里。”钱朗齐凑到她身边,俯下身体,与她对视,“季师回与同知交好,就连知府也敬他三分。徐掌柜,你细想,这等事落在寻常商户头上是灭顶之灾,可对他季大会长而言,或许只需打点一番,便能压下去。再说,今夜知情者都是你的心腹,只要缄口不言,季师回怎会知道是我们所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定能万无一失。”

徐鸾坐在椅中,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告诉她这是饮鸩止渴,是极其凶险的昏招。可一边是沾染官司、基业尽毁的风险,一边是或许能侥幸过关的一线生机,最终,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就依钱讼师之言。只是,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徐掌柜放心,我亲自去办。”钱朗齐见她点头同意,立刻起身唤来吴坚,用一块破旧的麻袋将泥鳅的尸体仔细裹好。

临走之前,他嘱咐徐鸾,一定要让伙计将门外台阶和街道打扫干净,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钱朗齐在前面探路,吴坚提着泥鳅的尸体,绕到城东四季钱庄后巷。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钱郎齐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让吴坚将麻袋卸下、解开,泥鳅的尸体就势滚到四季钱庄后门墙角阴影之下。

石枕雪刚吃过早饭,就听到敲门声,她以为事桑芽去而复返,一开门,看到霍方刚那张慌张的脸,不等他开口,她就替他喊出了开场白:“雪娘子,不好了!”

霍方刚尴尬一笑,他这“报丧鸟”的绰号可算是坐实了。

“霍大哥有话请说。”石枕雪已经回房取了皮囊,拿了骨尺,准备同他一道出门。

“雪娘子,一说这一近七月,怪事就多了起来。泥鳅你还记得吗?就那个侏儒,人不大凶得很的家伙,本来发配他到那奴儿干都司做苦役,那小子居然咬死了两个差人潜逃了。”霍方刚摸摸自己的脖颈,仿佛能感受到同僚被咬断喉管的惨状,连连嗟叹:“这小子,嘿,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四季钱庄的后门石阶上了,身上全都是伤,不知是哪一位英雄好汉做下的。推官大人已经到了,叫我来请您去验尸。”<

石枕雪并没有深想深,像泥鳅这等亡命之徒,仇家遍布,横死街头在她看来几乎是必然的结局。她唯一担心的是应该怎么面对百里瑔,经过昨夜一叙,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像从前,她委实不知该怎么跟他坦然相处。

忐忑的跟随霍方刚赶到四季钱庄,这门前的方寸之地已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如同嗡嗡的蝇群。季师回站在人群前,脸色铁青,家中巨变未平,铺子又惹上命案,任谁也难有好脸色。

石枕雪一现身,百里瑔的目光就追了过来,炙热地石枕雪都不敢抬头,红着脸直奔泥鳅的尸体。

她在尸体旁蹲下,打开皮囊,迅速冷静下来。泥鳅的头发间,甚至伤口里,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是石灰粉。尤其双手和袖口处最为集中,他曾剧烈挥舞手臂,试图驱散面前的粉尘。

正如霍方刚所言,泥鳅身上布满了各种创伤,青紫交叠的淤伤、深浅不一的刀伤、斧伤。这些伤口大多集中在胸腹和手臂,看起来非常混乱,但并非致命。

她将尸体侧翻,露出后背和后脑。只见后脑勺处,头发被凝固的暗黑色血液黏成一团,颅骨有明显的凹陷和裂痕,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沾着粗粝的石屑。

“致命伤在此处。”她用骨尺在创口周围比量着,“后脑遭受重击,颅骨碎裂。凶器应是带有棱角的硬物,比如石块。”

一切迹象似乎都指向一场斗殴,泥鳅被人用石灰迷眼,随后在混乱中被重击后脑毙命。

石枕雪捏开本就半张的嘴巴,她看得分明:泥鳅的牙齿缝隙间,嵌着暗红色的血痂和一些细小的碎屑。那血色还很新鲜。她突然想起桑芽脖子上那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撕裂伤。

是啊,桑芽与泥鳅之间积怨极深,泥鳅潜回云间府,肯定是要找桑芽的麻烦,而桑芽早已经取代泥鳅成了乞丐们的小头领。一场混战下来,桑芽杀了泥鳅,而她也受了重伤。

所有的线索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石枕雪压下翻腾的心绪,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死者的嘴。她站起身,面向百里瑔和众人。

“死者泥鳅,系后脑遭受重物撞击,颅骨碎裂致死。身上多处挫伤及撕裂伤,为生前搏斗所致。口鼻内有石灰残留,疑被迷眼后遭遇袭击。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丑时前后。”

“季会长。”百里瑔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泥鳅这逃犯为什么会死在四季钱庄的后门呢?昨夜你家的伙计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季师回尽量耐着性子回答,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大人,我已经反复审问过几遍了,他们说绝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昨夜值夜的三人也立下保证,从未踏出过钱庄大门半步。推官大人,这条街人来人往,我们的店面虽然开在这里,可这来路不明的尸首,总不能就硬算在我们头上吧?”

百里瑔道:“昨夜泥鳅定然经历了一场殊死的搏斗,你们店里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到任何声响呢?按照律法,‘店舍、寺观,有死人,亲邻、地主即告官。’如今非但你店内之人对凶案毫无察觉,更让一逃犯暴毙于你家钱庄门外。本官有权怀疑,是否你店内之人与其有所勾连,乃至酿此命祸。按律,如果查明命案与地主、邻佑相干,则需承担相应罪责。故此,此案你四季钱庄已难脱干系。非是本官有意为难,而是律法昭昭,不容徇私。季会长,现在不是你推脱之时,而是应竭力配合本官,弄清楚泥鳅是如何避开你这三位尽忠职守的伙计,悄无声息地死在此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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