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将你乱棍打出去(1 / 2)
一人顶着风雨,大踏步闯了进来,人未站定,已大放厥词:“算盘打得好,可惜本讼师第一个不同意!”
阴魂不散。
这腔调做派,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石枕雪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筷子,看也不看就朝那声音来源狠狠掷了过去。
钱郎齐灵巧地将头一偏,筷子贴着他耳廓飞过。
“钱郎齐。”石枕雪一个箭步堵在他身前,“你夜半三更,强闯妇道人家门庭,可知犯了哪条王法?”
钱郎齐浑不在意,轻巧地拨开挡路的石枕雪,径直走到桌旁,旁若无人地抽了一双干净筷子,看准盘中一块雪白滑嫩的豆腐,稳稳夹起,送入口中,眯着眼,细细咀嚼品味,半晌才叹道:“妙啊!这豆腐真是人间至味。不想如此平平无奇的食材,经由明三嫂的妙手烹调,竟能化腐朽为神奇,鲜美滑嫩,余韵悠长,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他咂着嘴,全然忘了自己是不速之客。
明三嫂被他吓得脸色煞白,瑟缩着往椅子深处躲闪。
“钱郎齐。”石枕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骨尺,直直点向钱郎齐的鼻子尖。“姓钱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用这尺子,打得你呼吸不得,偏偏验不出一丝皮外伤来。”
钱郎齐终于收敛,倒也不甚慌张,只是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哨音刚落,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便应声而入,来人身材异常魁梧,肌肉虬结,几乎将门框塞满,正是他带来的保镖。
“吴坚,”钱郎齐下巴朝石枕雪方向一抬,“拦住这个疯女人!”
那名叫吴坚的大汉瓮声应了句“是”,便一步跨前,稳稳地挡在了石枕雪和钱郎齐之间。
确保自己安全无虞后,钱郎齐从吴坚粗壮如梁的胳膊底下,探出半张脸。“雪娘子,莫急莫恼。在下夤夜前来,绝非串门闲谈,更不是‘夜敲寡妇门’。”他清一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钱某,身为本府知名讼师,今日受明家大郎郑重委托,特来向明三嫂下个准信儿。明三嫂,你今日在闹市之中当众诬陷明大郎,此乃诽谤亲长,败坏门风,罪证确凿。更兼私藏、侵吞明三郎遗留家产。明大郎念及手足之情,本欲家丑不外扬,奈何你欺人太甚。他已决意,明日一早就去府衙击鼓鸣冤,状告于你。白纸黑字,诉状已备。”
明三嫂又气又急,眼泪簌簌地往下滚落。
钱郎齐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你一个妇道人家,孤苦无依,到了那森严公堂之上,面对律法条文,如何懂得辩驳应对?岂非任人宰割?我念你可怜,好心劝你一句,也去寻一位讼师,替你出头对质,方有一线生机。你若是不嫌弃呢,在下恰好认识一位后生才俊,名叫宋简,算是我的关门弟子,得了我七八分的真传。虽说年纪轻些,还未曾真正上过堂、见过大阵仗,但胜在机灵好学,价钱嘛,自然也公道,可以给你打个折扣。”他压低了声音,似乎在推心置腹,“我呢,作为原告讼师,看在师徒情分上,也可以在堂上适当放放水,指点指点我那徒儿。不叫你输得太难看,面子上也过得去。你看,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石枕雪冷哼:“你比堂上的老爷们还黑啊,吃了原告吃被被告,你这手如意算盘打得响彻云霄呐。钱郎齐,你做这么多的亏心事,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钱郎齐咋舌道:“这怎么能是亏心事呢?明明是做好事、善事。我这是在帮助这位明三嫂啊,怎么不识好人心呢,这世道,唉!”说罢,煞有介事地抬头望天,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石枕雪被他气笑了。“那我便替明三嫂多谢钱讼师的好意了。”
钱朗齐也就谦逊一笑:“好说,好说,你看这个价钱方面,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宋简毕竟只是个新人,也不好收太多,就二十两吧,看在明三嫂可怜的份上,就只先付五两的订金。”
“好啊。”石枕雪从腰间皮囊拿出什么东西,作势往钱朗齐的手里放,钱朗齐忙伸手来接,不想居然是一根银针,狠狠地扎进钱朗齐的手掌,痛得他大叫一声,迅速收回手去,鲜血流了一手。他捧着伤手,疼得龇牙咧嘴,指着石枕雪大骂:“好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竟敢暗箭伤人!”
“钱讼师谬赞,比起您来,我还差得多呢。”石枕雪扬着带血的银针,钱朗齐不敢向前,招呼他那保镖:“吴坚,你是瞎了吗?眼看这毒妇用针扎我,你就不管管?我白给你工钱?”
吴坚对打女人这种事并不热衷,只是像之前那般挡在石枕雪身前,并不肯动手。可是这一幕在刚到来的松竹安看来,却是一个铁塔似的男人要欺负自家妹子。
他掠至吴坚身后,右手成拳直取吴坚的后心。吴坚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过,转过身来,还未来得及问一句,松竹安身形一转,左腿扫向吴坚下盘。吴坚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这一腿,只微微晃了晃。随即反手一记肘击,松竹安双臂交叉格挡,也是纹丝不动。两人虽然只过了两招,却知道彼此旗鼓相当。<
“大哥,不要误会。”石枕雪抓住松竹安的手臂,“这大个子并没有无礼,是这个姓钱的,实在无耻!”
“姓钱的?”松竹安冷眼扫向躲在吴坚身后的钱朗齐:“莫非就是那位'钱串子'钱讼师?”
钱朗齐显然不喜欢这个绰号,尴尬的干咳一声:“四邻抬爱,都唤我一声‘刀笔判官’,这个绰号更符合我的身份。”
松竹安冷哼一声:“刀笔判官,你也配?不过是助纣为虐、只认钱不认人的讼棍罢了。”说罢,指着门道:“你若还是在此纠缠,就别怪我敲锣,叫起椿树巷的街坊,将你乱棍打出去!”
钱朗齐闻言脸色大变,不自觉地往吴坚身后缩了缩,悻悻道:"好,好。咱们后会有期,雪娘子,你可别忘了咱们的三日之约!"
说罢,便与吴坚跨出门去,伞也没来得及撑开,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口。
“明三嫂,关好门歇息吧。”松竹安抓起伞就要回家。
石枕雪回头看着柔弱的明三嫂,道:“别怕,钱郎齐叫明大郎去府衙告状,对咱们来说倒不是一桩坏事。”
兄妹二人所居的纸扎铺后宅,拢共三间小屋,虽不甚宽敞,却被打理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堂屋兼作客室,墙上悬着几幅应景的驱邪神荼郁垒年画,墙角竹架上整齐码放着待用的竹篾、彩纸,处处透着一股寻常人家的安稳气息。
屋角架着一方木制牌位,那里供奉着他们的母亲。牌位前的香炉燃着三缕细线香,供着一盘时令瓜果。
松竹安倒来一碗姜汤,盯着石枕雪喝完,低声问道:"那钱串子方才说的三日之约,是什么意思?"
石枕雪不得不将与钱朗齐的赌约说了出来。
松竹安叹息一声,道:“终归还是跟他搅缠上了。这种小人,招惹他,无异于惹上一身腥臊。罢了,阿雪,我倒希望你能输了这场赌局,这仵作不当也罢。我这纸扎铺子能养活你我二人,生计不成问题。”
“哥哥,你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我虽只是个仵作,可那些细枝末节的痕迹才能发现大问题啊。”石枕雪不满哥哥看不起自己,眼睛里噙满眼泪,“阿娘在世的时候就说我生来就是做仵作的料子,我的本事都是阿娘一手教成的……”
松竹安当然了解妹妹,知道她心气极高,便笑着安慰:“那是自然,雪娘子这称呼可不是白叫的,我妹子的本事,莫说在云间府,便是放眼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能在验伤辨毒上胜过你的,哥哥敢拍胸脯说,绝无二人!”
石枕雪的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来。
不想松竹安又叹息一声:“小百里回来了,这是一桩好事,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又成了尊贵的推官大人,你与他之间的婚约……”
“哥哥!”石枕雪纵然性情爽朗,可骤然提到婚事,也是羞红了脸,“不作数的,只是阿娘在世的时候与百里婶婶的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松竹安看着妹妹羞窘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知此事牵扯甚多,绝非眼下能理清。他摇摇头,将满腹心思按下,岔开了话题:“罢了罢了,早些歇着吧。明日怕是有的忙了。”
而就在李家,随着一声惊雷,一个白色的身影徘徊在幽深的庭院之中。她哀怨的歌声令李家所有人都瑟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
赵铁锁与衙役霍方刚负责值夜,两人顺着李家的游廊巡逻,也听到那一阵飘渺的歌声,两人不由得对望一眼。
“刚死了女儿,这么快就叫人唱上小曲了,这些有钱人呐,真是面上一派,心里一派。”霍方刚不满意得嘟囔。
赵铁锁道:“那李秀福白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晚上就听上小曲了。看来一定是装的,明天呀,一定回禀推官,好好给他上刑!”
霍方刚笑一笑,说道:“我说班头,你干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还不如我这个刚入行没几年的呢。明显的,知府老爷都出面说情了,这案子还就不是走走过场?明天雨过天晴,什么事都没有了。什么碎尸,只看到两条腿而已,不算人命。至于车夫,花点银子就能解决。李小姐嘛,更不必说,本就是人家自己家的女儿,大户人家这种事不算什么。要我说呀,咱们俩巡完这一遍就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吧。横竖大门后门都有人把守着,他们出不去。”
赵铁锁也觉得似乎有几分歪理,这阴冷湿气也着实磨人。他闷哼一声,算是应了。两人便不再前行,缩着脖子,摸索着从一处角门拐进了前院,寻了间闲置的客房钻了进去。胡乱找了张硬板床,连湿透的衣裳也懒得脱,和衣躺下,只想尽快睡一会儿。
一阵空灵的琵琶声传来,那琵琶声调子古怪,不似人间技法,配着女人哀怨的歌声,如泣如诉,萦绕耳畔,令人悚然。
霍方刚心头一股邪火腾地冒起,一骨碌翻身下床,哐当一声拉开房门,大步冲到湿漉漉的回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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