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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2)

夜色已浓。

莫一泽应邀来到城里的钟楼,当她走上昏暗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发现聂恩何已在大铁钟旁等候。

“看,我以前还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这大家伙儿呢!”男人顽皮地笑笑,用指甲轻弹了一下大钟,发出的声很轻很轻,却让人异常感到惊悚,因为这庞然大物拥有发出震耳欲聋声响的实力。

“我也没有。”莫一泽说,她今晚心情不坏,乐意与他多闲聊几句,“我甚至从没上到这儿来过。”

“哦?是吗?我倒是来过一回,似乎是两回。这大块头被工匠翻新送回来后,国王和王后还特地来这儿参观过,我就是跟着他们来的,那会儿我哥哥咱们的皇太子还没结婚。”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时间过得一直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你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女将军,皇太子添了两个儿女,王后已骑不动马了,国王出现了老年痴呆的迹象。而我,只有我还和几年前一样,毫无变化呢!”

莫一泽看着他,不理解这位王室第二顺位继承人为何要说这些,暗得过分的环境几乎叫她不能看清他的脸,自然不能从表情读懂对方的内心。<

“但这不代表我将一直毫无作为呀!”聂恩何又说,“过去的我的的确确是浑浑噩噩的,但未来我总会做得更好些。您觉得呢?亲爱的泽泽。”

女将军回了一句极其模板式的话:“你想为国王效劳,我们自然都非常高兴,王后也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听着就像句数学公式,我都会背了。”

女人耸耸肩,恢复了点人味儿:“不然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夜风吹过无玻璃的窗台,撩起两人的额发,莫一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向大铁钟的方向望去,幸好那大家伙儿是被放在地上的,无论风如何吹都摇不动它,也就无法发出声响。

“你到底要给我什么呢?”女人直接问,她不大喜欢这地方,巨大的铁钟看得她心里发怵,“莫非这大家伙儿就是你要送我的新婚礼物?”

“不,当然不。”聂恩何笑着摇摇食指,“我可不是那么没有情趣的男人。”

他亲昵地揽过莫一泽的肩膀,将人往窗户边上带。

远处是城中的万家灯火,在那一栋栋简陋朴素的小平房里住着数万卡拉百姓。女将军眺望了会儿,突然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士兵应征入伍是为了保卫王国,也就是为了保卫王国中的百姓,若不是如今的平民叛逆难整治,她其实挺愿意将他们也视作自己肩上的责任,只是地位要排在王与王权之后罢了。

“来,亲爱的,往下面看,一点钟的方向。”聂恩何一指前方,语气得意得仿佛一个有功之臣,“您看那横躺着的,那身衣服像不像我们的卫兵制服,还有角落那名高大的男人,真是强壮又不失儒雅,看着很像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莫一泽一把推开了他,目眦尽裂,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窗外。

底下是一群围着肖尧尸体狂欢的人,他们跳啊,转啊,勾肩搭背地讲话,若是离得再近些,肯定能听到他们的笑声和狂放的言论。

至于那个被聂恩何特地点出来的角落里的男人,就算烧成灰莫一泽都不会认错。

是鞠斯伯!

鞠斯伯一言不发地站在人群最外围,神情冷淡得似一个局外人。

“面包小队”取得了大丰收,出奇顺利地从将军宅邸里运出一批又一批高质量的枪弹,那些东西如今都存放在公社一隐蔽的地下室里,原本阴湿无用的房间摇身一变成为了小型军火库。

成员们今晚说什么都要好好聚一聚,庆祝这至关重要的胜利第一步。他们将庆祝地点定在钟楼附近是因为这地方很不起眼,即便是白天都没多少人在附近走动。这片区域的巡逻卫兵是自己人,听说这事后立刻调整了夜间巡逻队的排班,还为庆功宴送来了一小筐土豆。

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鞠斯伯。他端着一杯掺了水的红酒,走到院子的一处冷清角落,突然感到一阵悲哀,借酒消愁般将饮料一干而尽。宴会是会结束的,结束后他将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没有房子,自从与女友同居,他就退了那间价格不低的出租屋。心心念念的家里住着全体平民仇恨的女将军,而他尚未准备好要如何面对她。今天之前,他还满心欢喜地思考如何向莫一泽求婚,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问题就变为了要不要杀死女友。

他自认不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只是想在这凄苦的世界中混口饭吃,和莫一泽恩恩爱爱地度过并不完美的一生,顺带写写小说,鼓励平民,感化贵族。但现在,他快想不起女友的脸了,每次努力回忆,都只能看见记忆中倒在血泊里的江容屿的模样,还有一众死于疾病、饥饿和贵族枪下的小队成员。

这份责任感膨胀得真不是时候。

鞠斯伯在墙边站了会儿,看朋友们取下cake的右腿丢进一只单独的锅里,香甜诱人的味道于是随着热气弥漫。

院子周围是如此冷清,仿佛除了他们再无别的生命。男人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钟楼思考了很久,那黑漆漆的顶端似乎藏了一只魔鬼巨兽,随时都有可能跳下来,把他们咬成左一块右一块的残骸。

“来呀,鞠大哥,来说两句,今后你可是咱们小队的主力了!”

几个年轻人推着他来到院子中央,将他手里的空酒杯换成盛满cake浓汤的大碗。鞠斯伯本想拒绝,却被鼻腔里的香气动摇了。

“呃……朋友们!今天能站在这里我深感、深感荣幸……”他死死盯着那碗汤,完全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演讲上,“我们能走到今日非常不容易……但我想这绝非我们唯一的一次胜利,我们会、我们会吃饱会穿暖,会像一个、一个……从今往后我会将小队的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前。”

他话还未说完,人群中就爆出了阵阵叫好声。有人不重地推了他一把,催他和大家以汤代酒喝个痛快。

鞠斯伯于是不再忍耐,贪婪地吞咽那份热乎乎的甜汤。陌生cake的血肉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炸出一阵阵美味满足的味觉信号,他想象自己正与莫一泽合二为一。

“该死的!”钟楼上的莫一泽咬牙切齿,“他在吃cake,他也是fork!”

“不光如此,他还是反动平民的一员,是那帮人的领袖。”聂恩何“好意”提醒。

“或许他只是被平民蛊惑了,小说家的脑子很容易受别人言论的影响,因为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强化言语的力量!”

男人静静瞧着她,说了句“这不像您”,这话在莫一泽听来就像是在指责她对王权的不忠。

女将军转身就走,却因真相过于惊人而脚步跄踉差点摔倒:“我得去处理这事。”

“处理他?还是仅仅处理事?”

伤心、愤怒、烦躁、忧愁……种种情绪争先恐后地涌进莫一泽的心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部冲,她脑袋嗡嗡的,甚至出现了耳鸣的症状。莫一泽深吸口气,攥紧的拳头逐渐放松,掌心本因深深刻进的指甲而发麻,如今的松懈令痛感更为剧烈明显。

“都处理了,”女人僵硬地扭过头,“我会都处理好,公爵。”

她肯定鞠斯伯会回家去,不管是出于日复一日的侥幸心理,还是出于对自己演技的自信,他都会回到那个暂且还能被他称为家的地方。作为平民领袖,他得接近她以套取情报,而作为平民本身,他又得依附于她生存。啧,他可真是稳赚不赔啊,如果这场戏能永远演下去的话。

为了能尽快赶回去质问鞠斯伯,她疾步前行,不惜从恶臭的公共厕所前抄近路,甚至穿着高跟鞋就跑了起来。

她大口呼吸,任由冷空气带走口腔中的水分,喉咙处涌起血腥气。答案已摆在眼前,其实根本就用不着回去质问些什么,要做的仅仅是果断拔枪,果断开火,然后果断地将反动平民的老巢一锅端。她心里清楚,自己正加速奔向的不仅仅是幻想中的温馨与放松之家,还是鞠斯伯人生的终点,若自己还存有将军的理智,尚未被爱情冲昏头脑,她就该跑得快些再快些。

“鞠斯伯!”

莫一泽一脚踹开房门,和站在床前的男友——或许该加上一个“前”字了——四目相对。

很明显,这场由两套谎言遮掩的爱情故事已接近尾声。

“你是fork,而且是fork袭击案的主谋。”女人的嘴角不自觉地颤抖,声音非常干涩。她举起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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