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地球最后的夜晚(1 / 2)
林昱几句话将故事讲完,掠过可能煽情的部分,随即戏谑的看着江川。“本来已经不太记得这事儿了,被你提醒才勉强想起来一点。”
江川半响没做声,他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包裹住林昱的僵硬的手心。林昱认为,大多时候她的自我感知都是迟钝的,只有真正的温暖才能让她感知寒冷。
“也许她不知道,当时只要抱抱你,就可以做一个更好的母亲。”
“其实现在我已经完全能理解她当时的做法。”
随着林昱步入社会,她不再简单地评判母亲当年的选择是对是错,而是看到了这个选择背后沉重的现实压力和林敏当下的无力感。
“我记得小学时,有次轮到我收班费,不小心弄丢了两块钱。怎么数都不对。当时我吓坏了,感觉天都要塌了,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哭得发抖。”
她的脸颊泛着微醺的红晕,倾诉的欲望如决堤的河水般倾泻而出。“可她只是笑着塞给我两块钱,说没什么可怕的,天塌了有她呢。”
林昱顿了顿,笑着托起下巴看向江川。“其实人只要被足够的安全感包裹,是很难露出狰狞的一面的。”
她不自觉搅动着杯中的吸管。“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守夜人》,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套科幻小说,里面有句话说的很好:我们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我们只是黄昏。”
她们只是在生活的黄昏地带挣扎的普通人,被环境塑造,在关键时刻做出艰难甚至不完美的选择。她理解了母亲当时的不作为并非冷漠或懦弱,而是在巨大生存压力下的一种被动的、甚至带有自我牺牲意味的保护。
这种理解无形中消解了她的怨恨,不是对事件的认可,而是对母亲作为一个人,在特定处境下无奈选择的接纳。
“也许人性就是这样复杂。我们都在不同的时刻,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向。而人生轨迹,往往就被这几个关键节点彻底改写。”
摊位的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迹,林昱抿了抿嘴。“就像我的母亲,也许当下对她来讲,尽快稳定生活基础,比追究一次具体的伤害更为紧迫和现实。”
“越是亲密的关系就越复杂,特别是母女之间。”她托着下巴,眼神有些迷离。
“我还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妈一个人在家,有两个假尼姑来化缘,我妈拿了些吃的给她们,她们却隔着防盗门说我和我爸会有血光之灾,要一千块才能化解。”
林昱自嘲的说道:“九几年的一千块还挺多的吧。我妈堂堂师范生,高级知识分子,教了半辈子书,却轻易地被这种低级的招数哄骗。一听事关我和我爸,转身就掏钱给了这两个骗子。”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虽然总是一板一眼,不够浪漫,却也是特别可爱的。”说到这儿,林昱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一颗浅浅的梨涡卧在她的唇边。
“后来我父母离异,她一个人带着我,在工作和生活中艰难的挣扎,性格也越来越尖锐。”
“可现在想想,就算让我回到当年,带着所有的阅历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像她一样,被生活逼得无路可退。”
林昱意识到,她和母亲在命运的洪流中是紧密相连的。林敏的挣扎和选择,深刻影响了她的人生,而她的理解和接纳,也变成了对林敏伤痕的一种抚慰。她们共同经历了生活的巨变,在彼此的伤害与理解中,达成了更深沉、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羁绊。
此刻,江川突然推翻了此前对林昱的错误认知,开始好奇,她是如何在一个如此复杂的成长环境中,始终保有充沛的爱、善良和消解痛苦的能力。她看起来鲜活立体,令人羡慕不已。
这看似简单的情感,却正是他所不具备的。或者换句话来说,在江川的世界里,任何的情绪表达都是困难的,被排除在外的,需要他用不断机械化的训练来假扮。他始终认为,具备自由意志的人,是无法被血缘或是复杂的情感所困的。
林昱垂眼看着地上的空酒瓶,江川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轻轻的颤动。“江律师,从前是如何同自己的母亲沟通的呢?”
江川回忆起往事,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我母亲人很温和,但我同她很少沟通,他们一直超乎想象的忙,难得能坐下来,一家人好好吃上一顿饭。”
他们想起去医院认领尸体的那天,他出乎意料的平静,麻木的握着母亲从床边掉出来的手,将它重新塞进盖在她身体上的白布里。母亲的手凉的彻骨,江川抬起自己的手平静的看着,仿佛这凉意正穿透了时间和空间,诡异的附着在他的皮肤上。
“不懂得如何表达爱的人,会活的很累。”江川舌尖发麻,说出口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人都可以痛快的活着,单看你能舍弃什么!”林昱说罢,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所以我是个很会自我保护的人。我会在捕捉到危险的前一刻逃离,尽量减少被伤害的可能性,当然不包括这一闷棍。”
江川眯眼向她额头的伤口看去。“你今晚好像在我面前过度的暴露伤口了。”对伤口的隐喻闭口不谈。
“案子了结,你不再以律师的形象出现,于我而言只是个长相优越的陌生男性,碰巧知道一点我碎片化的往事,这对我的生活毫无影响。”林昱酒精上头,讲话开始越发不避讳,更没有注意到从始至终,江川都没有放开握紧她的双手。
“是么?”江川目光锁住林昱微醺的酡红脸蛋,眼尾狭长,唇角微微勾起。
“可我不接受做一个毫无影响的陌生人,林昱。”
从夜市出来后,林昱看了眼时间,提议去附近的影院看场夜场电影。她低头在手机软件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一部片名格外应景的《地球最后的夜晚》。
林昱对这个导演曾拍摄的作品《路边野餐》印象深刻,于是爱屋及乌的深信,这部新片也必定是一部不容错过的佳作。电影名字充满着末日气息的浪漫,简直是跨年的首选。
然而,影片开场不过半小时,林昱就被支离破碎的叙事和低沉梦呓般的对白,彻底推入睡梦之中。硬生生将这部两个多小时的影片时长,缩短了三分之二。
醒来时,屏幕正呈现着李鸿其饰演的白猫吃苹果的特写长镜头,长达三分钟机械性的咀嚼和空洞的眼神,让睡了几乎整场的林昱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莫名的荒诞。
县城对跨年本就缺乏仪式感,更遑论接受如此晦涩难懂的艺术电影。从影片放映之初,场内就不断响起窃窃私语的抱怨和毫不掩饰的哈欠声,陆续有人提前离场。
林昱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歪头靠着江川的一侧肩膀,头顶严丝合缝的蹭着他的肩窝。
她当初特意挑了影院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原本是为了方便不受打扰地欣赏电影。此刻却显得她居心叵测,气氛更加暧昧不明。林昱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将头从他肩上挪开。<
江川仍然保持着观影之初的状态,倚在座椅靠背上目不斜视的盯着荧幕,他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中,像一帧被抽离的电影画面。
鼻梁将黑暗裁成两半,一般沉入下颌,另一半浮于影片流动的涟漪中,微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随着啃食的苹果声轻轻的震颤。
林昱抱歉的欠身。“不好意思,可能是酒精上头,不小心睡着了,没压痛你吧?”
闻言,江川将视线从荧幕中抽离。林昱得以看到他在荧幕照射下,明艳的另半边脸。“梦里的月亮是绿色的么?”他用电影的台词调侃道。
林昱眼中透着淡淡的迷茫。“也许你只是缺乏睡眠,林昱。”江川轻声安抚,两人在电影院的安静氛围中低声交谈,靠的极近。
江川对林昱的失态未做评价,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让林昱生出了些莫名的好感。于是主动发出模棱两可的邀请,试图为自己刚才的冒犯找补。
“其实,我还是很欣赏他作品的。有种粗糙又细腻的诗意暴力。”她斟酌着用词。“下次…可以挑一个睡眠充足的时间,再认真看一遍。”
江川闻言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腕表。“十二点二十,想回去了么?”
林昱点头,两人起身离开影院。
车还停在夜市附近的停车场,回程的路不算远。两人沿着午夜寂静的街道踱步。林昱望着地上模糊的影子,忽然叹了口气。“就这么在睡梦里来到二零一九年了?”
一阵微风吹过,一片枯叶从道旁的树上落在林昱的发间。江川停下脚步,伸手为她摘去那片叶子,握在手中无声地碾碎。摊开手掌,看着粉末被一阵风带走,消散在夜色里。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