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伤口(1 / 1)
就在这时,纪律老师推开人群走到林昱身边。她不认识林昱,只略微扫过林昱的伤口,便将她当做调皮捣蛋的坏学生,用糊满厚重粉底液的煞白尖脸,凑近林昱大声质问:“哪个班的?”
人群吵嚷,林昱由于精神紧张和轻微失血,声音显得气若游丝。“一班。”
纪律老师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截停不远处刚刚路过的男老师上前询问。几句话的功夫,只见纪律老师怒气冲冲的冲着林昱走过来。
彼时上课时间已过,走廊外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围观的人,老师一把扯住林昱衣领,尖锐的嗓音刺痛她的耳膜。“再问你一遍,哪个班的?”
林昱被她扯拽的莫名其妙,只得又呆滞的重复了一遍。“一班...”
在林昱话语落下的瞬间,老师不由分说给了她一耳光。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的林昱倒退两步,下一刻被老师扯着衣领又拽了回来。
林昱整个人懵掉,左耳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她从不知道一个耳光有这么大的震慑力。
从小到大,家里没有任何人因为任何事对她动过她一个指头,她当然对肢体暴力感到陌生。“刚刚不说自己是七班的?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撒谎,你个没家教的小瘪三。”
学校甚少对外聘人员做统一规培,所以纪律老师当然不知道规范自己的言行,她只要让所有同学害怕她,不敢在她面前惹是生非,那她的工作便不算失职。
林昱吓破了胆,捂着疼痛不已的左脸一句话也说不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豆大的眼泪断了线般流个不停。
纪律老师对林昱的伤口不管不顾,像拎一只鸡仔般将她拖拽到一楼大厅中间,罚她站满一节课。
站到十分钟的时候,班主任闻讯赶来,在同纪律老师简单交涉了几句后,将林昱带走。两人说了什么林昱不得而知,也无法通过他们的表情,揣测自己是否已被定罪。
林昱的伤口有些严重,医务处的医生无法处理,班主任只得带着林昱去到就近的一家诊所。问诊的医生麻木敷衍,只对林昱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清创,一针麻药推下去,便动作粗鲁地剪掉翻卷的皮肉,开始缝合患处。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林昱猛地绷紧了脊背。麻药的效力远远不够,每一针都像烧红的铁丝烙进皮肉,线头拉扯时甚至能听见血肉黏连的细微声响。
医生敷衍的安慰,手下却不停。“忍一忍,马上就好。”可疼痛从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而让步。林昱死死咬住后槽牙,额角的冷汗滑进衣领。
未经细致处理的伤口,多年后还能依稀看到愈合的疤痕下黑灰色的泥土,那道疤痕永远留在了她的手臂上,伤口终年不愈。
如果当时自己哭闹着坚持要去大医院,如果林敏能抛下早读课提前赶来,如果纪律老师没有听错林昱的话,送自己早一点去医院,或许自己的皮肤上就不会留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可时间最残忍之处,就是总在事后才给你看清所有可能性的机会。那些未说出口的请求、没能等来的援手,都像缝合线上粗糙的针脚,让短暂的疼痛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林敏最终在时针指向九点钟时姗姗来迟,距离事件发生已过去两个多小时。期间林昱一言不发,拒绝为“撒谎”道歉。
班主任没有办法,只得暂缓她回到班级上课的时间。林昱就那样站在办公室中央,像畸形秀上的展品,被所有没有排课的老师指指点点。
学校这个封闭的小社会,像一座压抑的温室,将人性中最阴暗的部分发酵得愈发扭曲。他们对林昱的遭遇一知半解,却早已编织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仗着成绩优异就恃宠而骄的优等生,一个用沉默掩饰谎言的两面派。在他们口中,林昱的内向不再只是性格使然,而成了谎言的催化剂,最终结出乖戾叛逆的果实。
林敏离异的事情并不算是什么新闻,当得知她是林敏的女儿时,那几个最爱嚼舌根的老师更是如获至宝。林敏离异的事实在他们口中,立刻变成了难怪如此的佐证。他们言之凿凿地断言,破碎的家庭必然孕育扭曲的心灵。
老师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谣言如蛛丝一样将林昱缠绕包裹,下一步便是要一口咬住她的喉咙,宣判她的死罪。
班主任站在他们一边,任由偏见编织出一个完整的剧本,表情沉重悲悯的看着她,仿佛即使林昱一言不发,她内心的低劣品行也早已逃不出班主任的眼睛。
最后,声讨声被上课铃声打断,这样的小小插曲也只能支撑老师们片刻的欢愉,他们转头便将林昱这档子事儿抛之脑后,改教案的改教案,上早课的上早课。
林敏赶到时,教室里只剩下班主任,和上完早课回到办公室后,一头雾水的英语老师。
林敏在高中部任教,平时与林昱的老师们偶有交际。她教过的班级,平均成绩从来都是学年第一,所以在整个学校甚至小镇上,都颇有声誉,如今她的名誉即将因林昱而蒙尘。
林昱由于不间断的哭泣和伤口的麻药,双眼如桃子般肿胀,头脑昏沉。英语老师拉过得意门生,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工位上,扯过纸巾替她擦拭眼泪。
班主任将林敏拉到角落,低声还原整个事件,眼神不时瞟向林昱。刻意压低声音和故作同情的姿态,像在表演一出拙劣的默剧,既彰显自己的体贴,又掩不住事后的算计。
林昱死死盯着妈妈的表情,想从中捕捉到一丝对她的信任感,但林敏的脸部肌肉全程绷紧,她无从得知她的内心想法。
不多时,林敏朝着林昱走了过来,她同英语老师打过招呼,伸手摸了摸林昱的头,注意到她脸上的巴掌印时,明显愣了一下。
但她并未做声,而是低头仔细检查了她手腕处的伤口,转头对班主任说道:“让郑老师担心了,回到家我会好好教育的。但不管怎么说,殴打学生肯定是有违师德的,学校应该提高外聘人员的基本素质。”
林昱突然止住了哭泣,想被无形的大手卡住了脖子,她努力瞪大肿胀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母亲,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颤抖且无助的尖叫。
“我没有撒谎,妈!”她可以承受全世界的耳光与误解,但这个世界里唯独不能有林敏。
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两株共生的植物,根系早已在黑暗中紧紧缠绕。那种绝对的信任是支撑她生命的骨架,是爱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不可以失去林敏身上的这些部分,那样她的整个世界就会像被抽走承重墙的危楼,在顷刻间崩塌。灵魂像错位的积木般痛苦的扭曲,爱从缝隙中一点点流走。
林敏给林昱请了一下午的假,在英语老师疑惑的目光中,带着林昱走出办公室。休息时间,操场上的学生们追逐着嬉戏打闹,没人注意到母女间紧张的气氛和林昱肿胀的双眼。<
回家的路上,林敏拉着林昱完好的另一只手臂,跟她解释车胎又被某个差生扎破了,今天只能走路回去,下午也许她可以在家休息,并破天荒的允许她看一小会电视。
面对林敏的喋喋不休,林昱突然间冷笑。“这下好了,我也成了妈妈口中品行低劣的差生了,心思重爱撒谎。”
林昱言语尖锐如一把钢刀般刺破了两人伪装的平和,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抬起林昱肿胀的侧脸轻轻触摸。
“妈妈跟你爸离婚时是净身出户,身上没多少存款,现在为你伸张正义,我的工作会怎么样不说,你在学校还能待下去么?”
她的声音微不可闻的抖动。“我教书再好有什么用?只会让其他人记恨我,也记恨你,没人关心真相般般,这个世界从来都掌握在有能力说话的人手里。”
“妈妈知道你没撒谎,但是妈妈实在没钱给你转到新的学校。”
由金钱构造的世界,权力才是至高无上的唯一真理。
在这个由钢筋水泥构筑的教育牢笼里,教师们掌握着对学生生杀予夺的无形权柄。就像手持利刃的狱卒,有人选择将刀刃收入鞘中,有人却热衷于欣赏刀锋折射的寒光。
此刻,林昱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母亲铠甲下的软弱,物质的软弱和精神的软弱。它们像漏气的车胎般无所遁形,可现实这个残酷的修车工,正逼迫着这个单亲母亲,必须时刻保持充满气的假象。
在这一刻,母亲的形象也如当年离婚时的父亲一样,在林昱内心如堆叠的黄油塔般融化坍塌。她突然意识到,坚强的林敏也是可以随时被压垮的,她的灵魂是脆的。而自己却还太过弱小。
那一刻,林昱感到自己身体里代表信任的某一部分被杀死了,而她的母亲用爱浇筑了利刃,无情的向她刺入这第一刀。她上前用力抱了抱母亲,只觉得内心一片荒凉。
“妈你别担心,我不会再去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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