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警惕（1 / 1）

她正欲上前向那人讨要名片，忽听人群中不知哪个眼尖的，一眼瞥见了在临时板房窗后惊慌探头的财务王姐，当即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还有个人躲在房间里！别让她跑了！”

这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场面瞬间炸开，再度变得难以控制。几个情绪激动的民工当即冲上前去，用手和随手捡来的工具猛烈砸击、撬动门锁。林昱猝不及防，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挤到门前，身单力薄的她根本难以脱身。

王姐吓得躲在板房的桌子底下，抱着电脑瑟瑟发抖。不远处的冯工几人见状，心道不好，也急忙拨开人群冲过来试图阻止。

推搡、叫骂、金属撞击铁门的刺耳声响混作一团。更激发了民工们躁动的情绪。连吕经理阻止的声音都混杂其中，听不真切。

于是，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昏了头，抡起一根木棍就朝着门锁的方向猛砸过去！

林昱正被人推得踉跄倒退，根本稳不住身形，整个后背贴在了门板上，好巧不巧的将脑袋送到了棍子下，结结实实的用额头接了一记闷棍！

一声钝响，伴随着短暂的剧痛和瞬间袭来的眩晕，她眼前一黑，都没来得及叫出口，便身子一歪，软软地瘫倒下去。

闹事的民工一见真的闯了祸，顿时慌了神，顷刻间作鸟兽散。吕经理此刻也彻底乱了方寸，哪里还顾得上追讨尾款，脸都吓白了。

专工和冯工几人慌慌张张地围上来，看到林昱额角渗出的鲜血，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火速开车送往最近的医院。

林昱在被敲晕后就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但她对时间的流逝已然失去了准确的判断。

闭着眼睛，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灵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类似白叶松的冷冽香气，干净却陌生。额头一侧开始细细密密的痒痛，像有无数只腿上带钩的蚂蚁在皮肉之下爬过。

随着意识恢复，痛感也愈发的强烈，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诊床上，手背的针刺感大概来自于静脉注射的点滴。

房间里异常安静，林昱感到有些冷，虚睁开双眼想摸件毯子盖在身上，探身时只感到额间的伤口绷紧，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几乎就在同时，身旁有椅子后撤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林昱循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睁开眼，逐渐适应了白炽灯刺目的亮度。

最先落入她朦胧视野的，被熨烫笔挺的黑色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那人走到床边便停下脚步，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正微微垂首，面色平静、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林昱。

这是林昱第一次见到江川。虽然长年出差奔波于各个项目现场，但自离开校园后，林昱对自己的外在形象还是有基本要求的。

即使不及程石极端，但多少也有些偶像包袱。在上海办公时，也维持着长年的淡妆和职业装扮。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被这座国际都市严谨又精致的人文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

褪去了初出茅庐时的生涩畏缩，待人接物变得愈发游刃有余，甚至练就了在不同场合迅速切换状态的本事。

在女少男多的设计院里，她大小也算是个院花，这名号虽源于某次年终聚餐时院长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但这么多年下来，同事们却都半是调侃、半是认可地叫开了。

林昱早不是当年，从小镇初入林江的黄毛丫头，也许唯一还能沾边的，便是她骨子里剩下的那点敏感和倔强。

而此时，不用看林昱也知道自己糟糕极了，身上的紧身牛仔裤和黑色恤，在下午的推搡混乱中已然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原本用来扎头发的发圈早已不知所踪，齐肩的长发枯涩蓬乱的散落在枕头上，额头一侧贴着医用纱布，边缘洇出斑驳的血迹，点缀着一张因受伤而肿胀、蜡黄，素面朝天的小脸。

在这样的情形下，被一个陌生而英俊的男人如此近距离地注视着，任谁都会感到难以言喻的窘迫和无所适从。

她抬眼和江川对视，尽量不过多暴露胆怯。江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嘴角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身黑衣下更显的渊渟岳峙，衬托着林昱的畏畏缩缩。

林昱感到男人正在仔仔细细的打量她，像是在对她做灵魂b超，她维持着敌不动我不懂的状态，略带警惕的回视。

好在最终他终于良心发现，主动打破僵局。“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却如温玉击石般干净利落，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你是谁？”林昱忍着额角的抽痛，仍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对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流露出明显的防御态度。

“医生说你只是轻微的脑震荡，伤的不重。”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用一双狐狸似的眼睛静静打量着她，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后续也许会间歇性失忆。但不用担心，这都是暂时的。另外...”

他略作思考，似乎认为这个问题对女生来说更加重要。“...大概率不会留疤。”

男人习惯在句末稍作停顿，像是在等待乐曲的高潮，又像是思考吐出的字句如何才能滴水不漏，开口前的短暂沉默像悬而未落的雨滴，让人无端屏息。

不是医生，难道是公司的人，林昱不由得揣测。“王姐呢？”按常理，公司至少该留下唯一的女士陪床，以免在此期间出现不那么方便的情况，但是林昱扫视整个房间，并不见王姐的身影。

“你是说你那个同事？”男人语气平淡。“这会应该在楼下吃饭。”

不是公司的人，不然不会不认识王姐，也不是警察，出警要至少两个人一组，林昱忍着脑震荡带来的晕眩，大脑开始高功率运转，不出一会便将一切理出了头绪。

她沉了口气，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对于贵公司的行为，我会在合理合法范围内追究责任。有任何事务，请在我与我司法务部门对接后再行沟通。”

听到这话，男人意外的挑了挑眉，低笑出声：“林小姐不愧是做设计的。脑子转的很快！”

他顺势向前微倾，递出一张名片。“你好，我叫江川，是格林公司聘请的律师，负责跟进此次意外。”

格林大概是厂商的公司名称，林昱不记得也不关心。做项目这么久，联系自己的厂商犹如过江之鲫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但通过上午的分析，这样的小厂商大概率不具备养活一个法务团队的资金。眼前这人，多半是外包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按理说，这种小纠纷通常只会交给刚入行的新人练手，可面前这位却给她一种老练甚至老奸巨猾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林昱心下迅速权衡，决定以退为进，一切等公司的人来了后再做定夺。“您看我现在这样，实在没法跟您谈什么。”她直白地说道，甚至带上了点有气无力的虚弱感。

“您自己也说了，轻微脑震荡会引发间歇性失忆，搞不好今天谈妥了，明天我全忘了。所以...今天先这样吧。”林昱直白的下了逐客令。

然而江川却不为所动。他自然地将身后的椅子拉近，坐到林昱床边。刻意调整姿势与她视线平齐，营造出一种平等亲和的假象。

林昱在被迫更近距离的观察到他精致的五官后，一瞬间变的更加紧张扭捏，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这恐怕是她自醒来后，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刻。

“林小姐您别误会。”他语气放缓，诚恳而无害。“我是经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只是刚好在附近处理别的事务，并非特意过来蹲点的。”

他稍作停顿，继续解释道：“我方当事人目前仍在派出所配合调查，绝对不会对您造成二次伤害，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初步了解事件的经过，更重要的是代表公司探望您的伤情。”

说罢，他抬手轻拍了一下床头的果篮。这并未吸引到林昱的目光，她仍旧定定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只怕动一动就会牵扯到头顶的伤口。

怪不得，原来只是凑巧路过，她冲着江川回以虚假的微笑，眼神却是冷淡的。“他们怎么同意你进来的？”林昱仍然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被告律师，感到不可思议。

江川像是被这个问题取悦了，将手肘随意地支在腿上，单手托着腮，佯装思考地沉吟了片刻。半晌，他忽然朝林昱的方向凑近了些，一字一句地压低声音说道：“因为你们王姐说...”

他刻意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戏谑。“我看起来，不像坏人。”

他看着林昱，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友好的微笑。洁白的牙齿像闪着寒光的尖刀，似是要割破林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