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一)(1 / 1)
周南乔扬手招呼一辆黄包车过来,文仙追上她,不知道是该拦该劝还是该继续跟,“四小姐,您……”
“去商务印书馆。”周南乔自顾自上了车,又转头对文仙道,“你还拎着东西,先拿回去,到家里等我罢。”
那车夫也识趣,见状赶忙准备走,“小姐,您坐好,这就走喽!”
年轻人步阔身稳,脚下生风,约一刻钟的工夫便到了目的地。商务印书馆发行所位于公共租界棋盘街河南路上,毗邻中华书局,这一带是上海著名的文化街区,除却大小书局,更有文房店铺林立。周南乔付钱下了车,入眼是一座四层西洋小楼,墙边角落还歪着个卖报的小孩,或是吆喝累了,靠着墙在打瞌睡。
那小报童穿一身靛蓝对襟褂、扎脚裤,挎一只装报纸的褡裢,那褡裢太大,衬得人更羸瘦,像地头上一支颤颤巍巍的麦秆,颇有些滑稽。迷迷糊糊里瞅见人,噌地站直了,拍拍衣角,又在裤子上揩了揩手,小跑着过来,又不敢近前,保持远远几步的距离,央道,“小姐,买份报纸吧,《申报》、《新闻报》,五分钱一份。”
小报童开口说话,周南乔这才听出这孩子是个姑娘,正眼打量。麦草似的头发不长不短,恐怕是自己剪的,仿佛狗啃瓜皮一样,额头、脖子上都汗涔涔的,小脸晒得黑里透红,嘴唇因干渴起了一层发白的皮,巩膜却发蓝,营养欠佳的样子。她摸出来一枚小银角子,“拿一份《申报》吧,不用找。”
小报童迟疑一下,又抽出一份《新闻报》,垫到那张《申报》下面,一并递给她。
周南乔笑笑,不多说什么,接过来随手一折,只用余光漫不经意瞥了一眼。
只那一眼,她骇然变色。
《申报》长沙消息讯:湘省匪患不絕,天津名伶葉蘭璟身中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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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到家后她便显得恍惚,文仙关切,她称有些头痛身乏,大抵是累了。汪会川忙请了医生来看,一番检查却也诊不出什么病症,判断是天气炎热微有中暑,开了些药,叮嘱她多加休息。文仙忧虑道:“定是今日暑热大,晒着了。”她格外紧张,更后悔没有劝阻四小姐去棋盘街,生怕会因此受罚。汪会川听了便说:“四小姐,最近天热,还是不要在街上逛太久为好。”
他二人站着,周南乔坐着,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剜汪会川一眼,“明儿下午我要去大光明看戏,票已买好了。”又刺他一句,“我在天津也从不见出过这档子事,怎不说是在这里水土不服呢?若能早些回去何至于此。”声音显得哑,好似因抱恙没什么气力,嘴里却一贯地不与他好过。汪会川仍不敢反驳,说要去交待烧菜的阿姨晚上把饭做清淡一些,实则是想借故逃脱四小姐的矛心。
她胃口不济,晚饭稍吃了些,便没什么精神地回房了。文仙送莲心羹去过一回,见四小姐犹睡着,梦里似被响动扰到,隐约蹙了蹙眉,翻身背向门口。她赶紧把脚步放得轻了再轻,碗匙搁到床头便迅速退出来,唯恐将人搅醒了。
周南乔是夜里从二楼阳台离开海格路的。一层紧靠楼梯的房间是保镖的住处,从门前过,少不了要冒把人惊动的风险。她卧室外有一方阳台对着后庭院,花匠新翻过土,早上又才浇的水,土壤疏软,是天然的缓冲。这栋小楼一层挑高三米二,在租界的中上层宅邸内称不上开阔,她二哥之前还埋怨过房子空间不够通透,现在看却不失为一种弊此利彼。她从阳台围栏翻过去,抓着铸铁栏杆一点点降低重心——其实还有更妥帖的办法,比如绳子,再次也能拧一张被单,但周南乔往下看时觉得也犯不着多此一举,他们发现得越晚,自己离沪才能越顺利。
她学过马术,摔马时为减少伤害,骑手必须掌握自我保护的姿势,尽量避免身体僵直,要以肩背先行触地,前滚落定,防止四肢脱臼或骨折。然而阳台与马背终归不同,高得也不止一尺半尺,她却想也不想,调整姿势便直截了当往下跳,落地就势翻滚卸力。虽如此,着地时脚踝和膝盖还是震得发酸发麻,她起身跺跺脚,觉得并无大碍,脱掉沾了泥的外衣丢进花圃里。剩下的就轻而易举,后院的栅栏不高,她借托花匠修剪园木的小梯子爬上去,再一跃轻巧而下。
去南京的火车到底是几点开,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先到车站去才是要紧。下午她回家时,径付给黄包车夫两块银元,交待他晚上到静安寺前等自己去上海北站。那车夫起初还顾虑,但掂到银元的分量后,马上住了嘴,爽快地拍着胸脯改口说您只管来,哪怕是紫禁城总统府我也得送您去。即便是上海,人力车夫的生活仍艰辛非常,哪怕在这样暑气蒸人的夏日,拉一程客也只能赚五到十个铜元,这笔钱不单够他奔波一整天,还够家里一个月的米面,买上肉蛋菜,再交上弄堂里一个月的租子。
也是她运气好,由于沪宁线是单线铁路,夜间调度不易,铁路局向来不发夜车,今日却因有一批物资需紧急输向山东,专门增设一趟客货混乘班列,恰还有半个时辰预备发车。沪宁线平日里繁忙,几乎十余里地就要一停靠,但此趟专列只经停无锡一站,因此比往日要快得多,天刚蒙蒙亮便已抵达南京下关。
周南乔向东边眺去,紧贴着漆黑的地平线,一层橘红,一层明黄,一大片几欲化开的普鲁士蓝,早已看不到沪上的烟云。南京城已开始苏醒,茶馆的竹帘挑上去,卖江鱼、卖蔬果、卖早点的摊贩陆续挑着担子走上街来,然而不知这会儿海格路上是否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宁静当中。
事实上,没人想得到周南乔真的敢跑,如今南北战事胶着,她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女孩子能去哪里?周南乔的父亲没想过;朝夕不离的文仙没想过;汪秘书虽盯得紧,实际上他也没想过,只觉得这姑娘充其量逞一逞大小姐性子,跑去礼查饭店之类的地方躲他们两天便罢了。
心里还压着事,周南乔无暇再想其他,出了车站立即往码头去。两地相去不过一里,她向人打听最早班的轮渡,见时间仍有绰余,便在路上把能见到的大小报刊几乎买了个遍,一一翻找关于长沙暴乱的报道,确认未再出现叶思矩的名字后,姑且松了口气。
虽是水涨风顺,南京到汉口的江轮一程仍需三四日,一旦近岸停泊,她便要买报纸来,一目十行地搜寻长沙方面的消息,生怕看到什么,又更怕错过什么,如此翻覆,不可谓不是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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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矩出事是在义演结束的那一天,急赈会在青石桥玉楼东设宴,谢别来湘赈灾的各地慈善人士。此次义赈筹款上万,还吸引好几位本地富商豪阔出资,单这一笔捐助款项又近万元,大大纾解了急赈会左支右绌的局面。
席间正谈笑风生,街上突然几声枪响,紧接着传来惊惧的叫喊,一片骚乱。不待众人反应,一伙荷枪实弹的匪兵闯了进来。这伙人是先前北洋军的一股散兵游勇,被北伐军打溃后盘踞城郊做了流匪,时有勒索行人、劫掠民舍,今日不知如何携武器躲过哨卡,甚至在已被北伐军控制的长沙城内发动暴乱,大有不顾性命、鱼死网破之势。
收到消息,军警立刻响应出动,附近的工人保安队和自卫武装也随即赶到,直接爆发了小规模巷战。短兵相接,由于来不及疏散人群,普通民众伤亡亦不在少。
叶思矩伤得不重。那伙匪兵原就是弃甲溃走,装备不齐全,其中好些人端的是自制的土铳,火力不如正规枪支之大,子弹又是从后肩贯入,虽不算浅,但也并未害着脏器。
然而事情坏也就坏在这土铳上,土铳填的是铁块铁砂,一来其脏污极易造成伤处感染,再者碎弹片的数量和位置更难确定。因刚打完仗,医院伤兵本就不少,加之当晚人多手杂,格外混乱,清创做得不细致,第二日便显出感染的征兆来,伤处开始红肿渗液,体温也因为炎症反应出现异常的陡升。抗菌类药物是稀缺品,事生突然,临时调度也需要时间,清创也只能暂时用酒精和碘酊冲洗——不要说抗菌药了,如今连麻药都捉襟见肘,常用的可卡因、普鲁卡因均极度匮乏,弹片如若不深,几乎都是生取。红会的医生见叶思矩要捱不住,便给她用鸦片酊进行了简易镇痛,属实已是下策。
她这几日始终高烧不退,伤处脓肿又手术引流过一次,却迟迟不见好。枪伤感染的致死率并不低,况且还有破伤风、败血症等尤其凶险的种类,叶宗棨焦虑不已,可此时旁人无论如何都是徒然。
红会医院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大型机械,二十四小时一口气不闲地运转着,忙得不可开交。但叶思矩时醒时睡,昏昏沉沉仿佛丧失了时间感,仿佛漂在远海里,浪把她往上推,漩涡又牵着她下坠。她吃不进东西,多数时候只能靠吊水避免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睁眼时外面的天有时阴有时晴,有时明有时暗,病房里的人有时是医生护士,有时是余秋琬或班子里其他女演员——她的伤需频繁换药和清创,男子看护总不方便。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仿佛却是另一个人,脚步很急,风风火火的,后面还跟了一人,在她身后轻轻掩上房门。
“一直没退热么?”
一只手落在了叶思矩额上,又移到脸颊、颈窝,反复贴了贴。来人说话时气息很乱,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似的,手却是微冷的,清凉如玉。
另一个便是琬师姐的声音:“是,好些天了,炎症消不去,烧也不退。”
“还是先转去湘雅,好么?拜托你同叶伯伯讲一声,看他的意见。若没有异议,我来安排,尽量在明天之前。”她渐渐喘匀了气,终于能听出一丝往日熟悉的、有条不紊的语调,仿佛知道余秋琬要说什么,不容置喙地抢了个先,“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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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再思《蟾宫曲》:“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上章写到文仙说商务印书馆在闸北,实际上总管理处和工厂在闸北,发行所是在租界棋盘街中市,买东西肯定要去棋盘街。当时凭着印象写的,没有仔细核实,写到这章去查地图才发现不对,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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