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二)(1 / 1)
创口还痛着,因此醒时要比昏睡更受罪些。叶思矩想说话却说不出,喉咙焦渴,嘴唇也因缺水稍一启合便皲裂渗出血来。余秋琬轻车熟路,马上用温水湿了帕子,过来替她蘸蘸嘴巴。然而旁边仿佛有一道针锥似的目光戳到后颈上,她回头看一眼周南乔,后者站得庄重自持芝兰玉树,见她突然瞧自己,还关切询问,“要我帮些忙么?”
“不、不是……”余秋琬仍是隐隐觉得气氛别扭,又尝试问,“要不你来?该换药了,我去喊医生。”
她微微颔首,神情坦然地接过帕子,“辛苦你。”
余秋琬于是认定方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也向她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这下后脖颈不扎了。
“要不要喝水?”周南乔半蹲到病床前。
叶思矩努力眨了眨眼皮,她视线里其实只余下一片模糊,即便如此近也看不清周南乔的脸,头脑像注了铅水一般沉,全凭着几分模糊的意识为继,“今日是几号了?”
“二十——四。”周南乔愣怔,不料她第一句竟是问这个,一时间也不能很笃定,“有要紧的事么?”
叶思矩摇头,又恍惚了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你……你累不累?”
“我?”她又一诧,这才明白叶思矩方才原是在心里数日子,终于笑了一笑,悄声问,“挂念我,还是心疼我?”
她离得太近了,以至于叶思矩不由得防备地眯起了眼,上睫碰着下睫,交成一道屏阑,笼住秋水似的瞳仁。思矩本就烧得晕晕乎乎,更不防她这时在话里下套,怔忡地掂量了半晌,哼出一句,“挂念你。”
“只挂念么?”周南乔凑过来,再近几分便足以额头相抵,她还是不时便想逗叶思矩两句,等着眼瞧她羊脂玉似的耳根霎时羞得通红——不过乘人之危也太促狭,“不心疼我?”
叶思矩仍半眯着眼睛,却未如从前那般忙不迭地慌张否认,不知是迟钝还是认真,好半天才虚声应了,“有一些。”
她的眼睛一半澄明,一半润着水云里雾里,看得周南乔心神一颤,忙起身放帕子来掩人耳目,笑道,“同你闹着玩呢。不算什么。”
“你这几日一直没睡好么?”叶思矩意识糊涂时便显得脑筋很直,问什么都盘根究底的,“今早吃过没有?”
周南乔怪她:“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力气管别人呢?”她重新俯身下来,“如果叶伯伯也同意,这两天就去湘雅,再这样烧下去身子怎吃得消?”
“非要转院不可?”叶思矩有些失措,努力看清她的神色,“是很严重了?”
“不要担心。”周南乔安抚道,“只是湘雅那边条件稍好些,不想你吃苦。”
叶思矩仿佛不信任她,“真不要紧么?”
“不要紧。”她轻攥住对方没挂针的那只手,如此酷热的时令里却冷得有些怕人,冰坨子似的,心里也不由得一缩,柔声宽慰,“有我呢。”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余秋琬没跟进来——她其实是很怕见血的,叶思矩要不是她的亲师妹,早不知掐着人中逃几丈远了。怵归怵,叶思矩中弹时第一个赶上前抱住她的是余秋琬,前几日寸步不离陪她清创换药的还是余秋琬,到底是从小一起学戏练唱吃板子长大的交情。她见血就眼前发黑、冷汗直流,却握着叶思矩的手,嘴上还在安慰,别怕,不严重。叶思矩仰头一看她,好嘛,眼睛都没敢睁,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动容。这两天逐渐习惯些,止痛的药物也没有暴乱突发时那么紧缺,这种时候便不再要余秋琬陪了。
“你不先出去一会儿么?”叶思矩迟疑地出声。
周南乔说:“我想看看你的伤,也不能?”
“不是不能……”她慢腾腾将衣扣解了一颗,仍犹豫不决,“只不过担心你瞧见了害怕。”
趁着护士准备器械,周南乔才飞快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耳语道,“你受伤时想没想过我害怕?到现在了却讲这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旁人在时,她的举止不由自主就变得拘束三分,像藏着掖着什么隐晦不宣的秘密、生怕抖落到人前似的。
私语过后,她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姑妈曾经在上海红会做医生,应急的处理我过去也见过一些,不会大惊小怪。”
叶思矩不吭声了,护士小心翼翼地帮她将衣服拉下来,袒露出肩背,又轻轻揭掉一层层纱布。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看到伤口的一刹周南乔还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当然是在心里,脸上分毫没动——创口有八九处,血肉还没结痂,感染导致的红肿和破溃触目惊心。她还没消化掉惊骇,便眼见护士开始换药了。
红会医院的护士看起来年纪很轻,像刚从医科学校出来的毕业生,动作却麻利毫不生涩。叶思矩身上虽不是贯通伤,但感染严重,脓肿做过一次手术后,仍需隔日清创,切口是不缝合的,填塞纱布继续引流,换药时要先将原先的取出。抽纱布时叶思矩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看得她也不禁眉头紧皱。此时护士已经着手清理起伤处积聚的脓性渗出,借助注射器用碘酊反复冲洗切口。血腥气混着碘酊味一起涌进周南乔的口鼻,不存在的痛觉一阵一阵地刺激她的大脑神经,肩上作痛,脚下发虚,心里却发酸。
叶思矩趴在床上,脸背过去看不见表情,可从脊背的起伏也能读出一二,屏息是胆怯,战栗是痛苦,深呼吸是忍耐。周南乔有一瞬后悔留在这里,她不敢继续看叶思矩,不能分担她的苦,共感她的痛,只能无济于事做一个旁观者。前后只几分钟,比几个时辰还要难熬,终于换好药重新包扎,女护士例行叮嘱几句注意事宜,还要匆匆去下一间病房。
护士走了,周南乔还愣着没动。思矩以为她也被吓到,勉强笑了一笑,小声说,“还看什么?不要再看了。”
周南乔初醒一般,坐回病床边,心疼道:“一直都如此么?他们不能开些止痛的药?”
叶思矩经受方才那一回,声音虽仍有气无力,人倒是清醒了许多,“取弹片时打过一次鸦片酊剂,不过那时候出了太多血,没一会儿便晕过去了,也不知用处大不大。”
周南乔便不说话了,皱着眉,拿扇子慢慢给她扇风。长沙正值酷热的时节,一早便把整座城烤成了火炉,她怕她热,又怕她烧未退再凉着,好像怎样做都不能够教人偿意了。
那扇柄处穿了一串流苏,在思矩眼前颤巍巍地晃,搔得人心里也起了涟漪。叶思矩几乎是从齿缝里含糊挤出一句,“你关心人只关心到一半么?”
周南乔道:“我若是再问下去,你该骗我不疼了。”
她讲得一点不差。叶思矩忍不住笑,笑完也问她:“你刚刚说姑母和上海医院那些可是真的?”
周南乔如实道,“我若不那么说,你能让答应我留下么?”
叶思矩嘀咕,“狡猾。”
她故意提起眉头,一副冤屈的神情,“我以为你该夸我的。”
“夸你,灵活变通会骗人。”
周南乔扑哧笑了,温柔地用拇指抚过她的额头,又轻轻地咬牙切齿,“叶思矩,我瞧你现在这样子,是哪哪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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