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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三)(1 / 1)

护士走后余秋琬才回来,问叶思矩:“今天多少吃一点儿吧?不吃不喝的,病怎么能好?”这话她天天都要说,且是没完没了地说,可叶思矩每次都是一摇头一闭眼便又闷头昏睡过去。她伤的是真,烧得也不假,余秋琬自然不能用强把人拎起来喂,何况叶思矩这不吃那不吃,软不吃硬不吃,只能这么干耗着。

叶思矩果然还是皱眉,支支吾吾推说没有胃口。余秋琬正要再和她周旋,周南乔开口说话了,“今天不想吃,还是每天都不吃?”

“有时……”

见她忽然严肃,叶思矩惴惴然想搪塞,话才起个头,余秋琬先笑里藏刀替她答了,“三餐动一口便了不得了,哪敢指望她能好好吃一顿呢?”

周南乔把目光钉回叶思矩身上,后者也亲尝了一回芒刺在背,眼神躲闪,虚弱辩解道,“我吃不下,只闻一闻便觉得胃里难受起来了。”

周南乔却强硬道:“闻不得就当汤药喝,捏着鼻子灌也要灌进去。”

余秋琬乐不可支,好一个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下终于找到能治她的人了。叶思矩哽了哽没说出话,撑着脑袋头又垂下去。周南乔也说不好人是真难受还是寻借口,语气软和回来,“难受就不吃?不吃便不难受了么?”

“子弹才只伤到皮肉,半碗饭可是能给人逼出内伤来了。”她其实也是不得已,起初两日吃什么便吐什么,苦胆水都吐出来,腹痛不说,还要麻烦他人来收拾打扫脏秽,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因此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一点儿也不行?”

叶思矩踌躇半天,还是勉强松了口,“那就一点儿。”

余秋琬默声咋舌,旁人轮番软磨硬泡都比不上周南乔几句话。但无论如何,好歹是愿意吃东西了,于是立刻起来准备去打饭,还不忘数落思矩一顿,“窝里横。”说完觉得哪里不确切,又找不出更恰当的形容,便只好作罢了。

红会医院的餐食不算丰富,但也称不上太差,余秋琬斟酌着她的口味拿了几样,杂粮粥、香干、时蔬。其实对叶思矩来说什么都差不离,她生着病,酸甜苦辣吃到嘴里都没滋没味的,很勉强扒拉了几口,便说吃好了。

周南乔不说什么,把碗勺接过来,找个由头支开余秋琬,请她帮忙替思矩打点些衣物,因为马上就要转院了,最好预先将这些琐碎的事都备齐。

“你吃不下我不勉强你,”待余秋琬出去了,她才说,“我们讲条件好么?这些日子就不好奇我去上海做什么?”

叶思矩故意说:“有什么可好奇,周小姐自己不是早就说过,处理些小事、见几个朋友、喝喝茶叙叙旧而已么?”

她又开始一句一个“周小姐”相称,惹得周南乔直笑,又问,“你知道了?几时觉出不对的?”

“你也不难为情讲!”怕人听见,她也不敢把声调扬高了,“之前姐姐让我捎那些话,一听便知准没有好事。你去上海那晚,我也总觉得哪里奇怪,原以为只是换了新车新司机,后来才记起,送你去车站那个年轻男人,我去府上唱堂会时在席间见过,一直坐在你父亲身旁,怎可能只是个司机那么简单。”

周南乔承认:“那是他的私人秘书,叫汪会川,专门打发去上海好看紧我的。”

叶思矩从这话里听出一点软禁的意味,不解起来,若只是想禁她的足,津门家中不比上海稳妥得多?且不说家里佣人上下,天津城里认得周家四小姐的人也更是多了去,那才叫一个天网恢恢。费这么多周章送人去沪上,必然有进一步的缘由在。

“为什么要去上海?”

周南乔观察她,是真的惊讶,“叶思衡一点不与你讲?”口风这么严,真教人刮目相看。

叶思矩本就恼她两个你知我知偏就瞒着自己,“她教我自己问,可你也是含含糊糊,不情愿说似的——总归就是各有各的秘密,还都跟我见外起来了。”因此也未能问出口。

“那便算你答应了?”她笑吟吟的,又摸摸碗肚试粥的冷热,恰好。

叶思矩谨慎地瞧她一眼,“事先要说好,不能编谎话,也不能绕圈子敷衍人。”

周南乔道:“只要你吃饭,其他什么不好说?”

“烫,”叶思矩就着她的手蹭一下碗底,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头,“究竟是怎的了?”

“说起来有些话长……”她吹了吹热气,“去年,上海出过一桩闹得极厉害的大事……”

她说的正是举国震动的“五卅惨案”,上海内外棉七厂日本大班川村枪杀工人代表顾正红,引发群众强烈愤慨,当月,上海工人和学生在公共租界开展示威游行与宣讲活动,遭到租界巡捕逮捕镇压。是日下午,大批群众聚集抗议要求释放被捕学生。在老闸捕房前,英捕头艾弗森竟下令向手无寸铁的民众开枪射击,震惊中外。

此事一出,北洋政府非但不维护国民,反而是一副十足的、想要息事宁人的架势。明面上在与英、日等国交涉,实际上力气压根没往这儿使,全花在镇压爱国群众抗议上去了,一边武力驱散游行集会,同时严厉管控舆论,显然想把这桩事轻轻放下,不愿得罪了外国老爷们。

当时,大量进步报刊被查封,不少报人遭到监禁甚至杀害,甚至印厂工人都枉受株连。其中天津女校的几个学生也因刊物问题在通缉捕查之列,周南乔恰好来津不久,偶然听闻,设法将人保释下来,那几篇“问题重大”的评论文章,自然也权且挂到她头上去。亏得周家在政府里颇有些根节脉络,上下疏通,至于“妄议时政”之责,只称她刚刚回国,不通时局,为别有用心之人煽动才闹出误会,替她将此事化解了。

周南乔因此没少受数落,幸好家里老爷子独独溺爱这个孙女,关了三天禁闭就罢了——怕闷出毛病来。教训不重,她便不知收敛,风头过去后,又帮女师学生复刊起社。也不是学生不老实,实在要怪这北洋政府不当人,张作霖上台以来,又一度对新闻界进行报复清洗,《京报》创办人邵飘萍亦因此蒙难。正在这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女师学生刊载中篇小说《当道者豺》影射时政,遭到举报。

这消息是先被曾冀仁听去的。曾冀仁此人也是个滑头,褚玉璞部攻入天津后,他立刻倒戈投诚,虽是降将,却仗着自己的汶上祖籍跟褚大帅攀上了亲故,混得也难得不错。

新闻审查这块本轮不着曾冀仁管,但他手下有个人精,打听到周家四小姐跟这事有牵连,赶紧禀报上去。曾冀仁本就对周南乔怀恨——这位小姐佛口蛇心,还曾坏过他一桩红粉韵事,如今正是个一报还一报的好机会,也让她吃吃苦头。因此专把这报纸拿到褚大帅面前,又添油加醋一番,说这文章含沙射影血口喷人,与邵飘萍、潘公弼等赤化分子并无二致。据说褚大帅勃然盛怒,声称管他什么赵钱孙李,再抓住就统统当赤党崩了完事,问就是子弹又不长眼认人,谁教她跟这伙歹人掺和到一堆来!

如今北方舆论界早已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稍有激烈之辞便会被扣上“宣传赤化”的罪名,南下避殃已成趋势。就是因为这股“讨赤”风潮,周南乔也被迫离津,她自己倒不在乎,然而她爹知己知彼,清楚那褚大帅什么都做得出来,而自己这不服管的女儿也什么都敢做。

叶思矩听罢吓了一跳,“那你如今一个人跑出来,岂不是太犯险?”

“这可比上海好多了,”周南乔狡黠道,“长沙已经由革命军接管,北洋政府那帮人的手还伸能得进来?”

叶思矩一想也是,却不免后怕,“即便如此,可这一路上就不冒险么,贸然——”

“我贸然是因为谁?”她绑架似的发问,又舀一匙粥堵叶思矩的话,“你不喜欢我贸然,就喜欢我在上海待下去,就喜欢我躲得远远的看不见最好?非要我跑回欧洲再也不回来,你才高兴是不是?”

叶思矩被她一连串的正反话问懵了,作俑者趁机多塞了她几口粥。

“这不也好端端吃了,难受不难受?”

她全然没听进对方又说了哪些,只机械地摇头,仿佛被千头万绪绊住了似的。

周南乔自说自话:“你啊,这就叫因噎废食。”

她又从床头拿了只橘子剥起来,这橘子是余秋琬跟早饭一并带过来的。褚箫云等听说思矩醒了,且这一回终于有点精神头,肯吃些东西,马上张罗着要来看望,结果被余秋琬不由分说打回去,说人家正在换药,要过去先把眼珠子拿下来搁外头。师兄妹情分再深也终究是身外事,抵不过眼珠子骨肉相连,褚箫云遂立刻退步,改口说免了免了,只让她帮忙先捎几个水果过来。

“含一会儿慢慢咽,凉,”她将剥好的果肉送到她唇边,“本就不舒服,当心伤了胃。”

叶思矩没有看那枚澄黄的、饱满的橘子,她望着周南乔,容色说不清地惝恍。“其实,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哪怕不来看我,我也是情愿的。”她有点颠三倒四地喃喃重复一遍,“只要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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