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身逐烟波魂自惊(一)(1 / 1)
再有三日便是上元。
正月里到处热热闹闹,使款冬更觉得来云肆寂寞凄清——来云肆里虽是行旅络绎,但能同她说说话解解闷的却没几个。人胜节都过去好几日了,她无所事事,便还是一个人坐着剪花儿。屋什兰甄一会儿没瞧住她,房间里便到处都是五花八门的绢帛小人了。
“自己记得收拾。”屋什兰甄连叹气都免了,这么一尊大佛,不惹是生非就够谢天谢地,哪还敢管她剪什么东西呢。
款冬故弄玄虚地招招手,“阿甄过来。”还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在。
屋什兰甄不想与她计较了,只作听不出她唤猫儿兔儿似的语气,“做什么?”
款冬按着她的肩催人坐好,从哪摸出来一片金箔花胜,给她戴在发上,“禳灾纳福、祈求平安用的,你懂不懂?”
“今日忽然有兴致弄这些。”她歪着头由人摆布去,半倚着黄杨木凭几,语气懒懒的,说不好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你又不准我出去,我无聊得紧,总得找点什么乐子解闷。”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许是脖子酸,屋什兰甄略抬了抬头,借势一乜她,“惹这么大的祸出来,就一点不知道害怕么?”
“我有什么可害怕?”款冬反问,“我六七岁时阿娘便不在了,阿爷从未管过我死活,一个人在这世上侥幸苟且这些年,也过得腻味了,横竖不过剩这一口气,死又有多么值得畏惧呢?哪怕落个株连九族的罪名,这朝廷却还得倒欠我八门亲戚。”
屋什兰甄被问得有些怔忪,一声也未再出,全不清不楚咽了回去。不明白款冬为何突然说起这种丧气话,方才还兴致勃勃地剪些人胜花钿,是个吉祥平安的好寓意,现在却陡然一变脸。虽然最后那番“朝廷倒欠八门亲族”的言辞颇有些滑稽,可是身世太凄惨,又教人笑不出。
“莫要再说这种话。”思来想去,只有是自己讲错话在先,才引得人忽然间收不住苦水怨气,于是道,“你若有意,我这儿有些闲钱只管拿去用,日后离了长安,不论到哪儿,即使是赁个针黹铺子之类,总不会短着你衣食。”
款冬蔫巴巴地说:“不好,我一来笨二来懒,鸡鸣狗盗地蹉跎一日算一日便罢,想来也做不好什么经营,早赔得一干二净了。”
屋什兰甄这下听出来了,此人恐怕是报复心作起祟来,先前问来云肆的生意,她半睬不理的,只一味想着催人走,不料那时就被记下怨了。
她笑模笑样地端详款冬,似要把人看个底穿,“骗人的时候可是不辞辛苦,花招术一套一套,嘴也机灵了,人也精明了,不知道笨在哪,懒在哪,只在我要你做工抵账的时候么?”
“哎哟阿甄,我可是头一次听你夸奖我呢,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款冬脸上彤云一扫,笑出一排瓠瓜籽一样齐整整的牙齿,说着胳膊就挂到对方的肩上去,菟丝子似的缠着,“你既然这样高看我,嗯,这钱我便收下了——只不过不带走,留在这抵我的住店钱,这么好一间房,我住这么些时日,想必也所费不赀。”
这番话可真是高明,既承下了情,又分毫未取,同时还不必再辛苦地做工。款冬为自己这一点小聪明沾沾自喜,这是不折不扣的阳谋,屋什兰甄即便洞察也奈何她不得。她乐滋滋地承认,自己机巧是有几分,不过懒怠也有一些。
屋什兰甄眼瞧她变脸似的由阴转霁,甚至反将了自己一军,知道这人不过是犯了孩童心性,忽好忽坏的都不足奇。
“你倒很会盘算。”
款冬见她虽语似责备,却也不说不许,心里便踏实下来。屋什兰甄既然不寻她的过,她就要去再招惹对方两句,“阿甄,我发现你也有一处很大的毛病在:优柔寡断,铁不下心。”
得了便宜还倒打一耙,屋什兰甄戳她一指头,“我铁下心,你就在县狱里过上元罢。”
款冬见势赶紧笑嘻嘻地奉承两声,“阿甄若真是铁下心,恐怕我孟婆汤都喝净两碗了。”她又焕发出信口开河的精神,“嗐,你瞧,都怨我没念过什么书,怎么敢叫‘优柔寡断’呢,明明是慈悲为怀、广结善缘、宅心仁厚!”
“再多话——手松开。”
款冬充耳不闻,一双手臂仍圈在她的脖子上,忽而又埋头深吸几口气。屋什兰甄领间有一股异香,馥而不烈,香得人骨头都要软了。
她很是稀奇:“这是什么熏香?”
屋什兰甄煞有介事道:“迷魂散,等你一倒就捆起来送去大狱。”
她又“哎哟”一声,哧哧地笑,“你怎么也学得这样讨厌?”
“你如今知道讨厌了?早该改改这爱胡说的毛病。”屋什兰甄说罢也吸了吸气,却仍不知她口中的熏香是何来由,想着先将这小无赖支开,便说,“或是香囊沾上的味道,待会儿教苏耶娜给你也拿一个,晚上暖手用。”
款冬得寸进尺道:“你那只给我用,教苏耶娜再给你拿一个,这样好么?”
屋什兰甄倒不在意这些,“随你。”
她今日捞足了便宜,高高兴兴地撒手了,活像只斗胜的花羽鸡。她干的虽是下九流的勾当,人却是最讲究知恩图报的,金银珠翠屋什兰甄都不缺,但来云肆做消息生意,街谈秘辛想来一定是不厌其多、多多益善才对。
于是她十分慷慨地说:“我不白占你的好处,可以拿一则秘闻来换。”
屋什兰甄正神思飘忽瞧着窗棂,听了这话骤然回神,眉头一锁,眉峰却一挑,她的惊讶克制在一扬一抑的微澜间,不过分扫兴,又不失却从容。她就这么一副半怪不怪的神情,欲语又止地停顿了半晌,才道,“你说。”
款冬赏玩她的脸色,忽然又打起了鬼主意,“不曾想这长安城里也有你们来云肆不知道的事罢,阿甄,你若是好好求求我,我便什么都能告诉你。”
她看见屋什兰甄忽然笑了,笑得千回百转,和她谈生意似的,“你也要先拿出些诚意来,看看这桩秘闻值不值得我求。”
“一定是值的,”款冬说,“不过你先欠着我罢,欠久了我还能收些子利。”
她微微向前探着身,一面侧耳听四处的响动,郑重非常,足见这是一桩何其大的事,讲的人要正襟危坐敛容屏气,听的人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三十年内,”她将拇指和小指折下去扣在一起,竖起三根手指,“长安必有大乱。”
屋什兰甄眼里闪过一丝陌生的愕然,仿若没听懂她的话,又仿若是方才被棂上的跳脚麻雀分去了神,未听得十分清楚。可她越是如此,款冬便越知道她听见了,且是听得明明白白,分毫不错。
她在辨识这番话究竟是否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何况它还出自一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之口。款冬猜她应是没能置信,因为屋什兰甄重重皱着眉,语调却轻,“兹事体大,休得儿戏。”
“谁有闲心拿这种事和你取笑?又没什么意思。”款冬道,“我只记得几句——荧惑守心,客星犯帝,太白经天,水火合相,臣谋主,下弑君,贰臣乱国,天命有褫。”
屋什兰甄果然色变,“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她知道对方这一回是听进去了,深为洋洋自得,“你忘记了,我闯的是哪一家官邸?”
屋什兰甄如有所感,心中一凛,想要掩耳盗铃地阻止她说下去,免得把这种糟糕的臆测坐实,可为时晚了。
“中书舍人李悌,”款冬清楚地说,“李淳风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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