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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明珠相投按剑相眄(三)(1 / 1)

薛矜其人,开元中进士,知嘉兴县,后迁长安尉,兼掌宫市。乍一听,从浙西千里迢迢跑到关中,仍是做个县尉,未免觉得屈就,实则大不然。县亦有高低等次之别,分赤、畿、望、紧、上、中、下,这长安县是国都赤县,长安尉自然也是京畿要职,仕途前景灿烂如华,唐初宰相张行成便是从长安尉循序步入权力中枢,最终总理六部庶务。薛矜新官上任,踔厉风发,摩拳擦掌,等不及成就一番好功名。

然而事不遂人愿,他来长安数月,每天杂务不少,忙得可谓是焦头烂额,手头却总是些鸡鸣狗盗、打架斗殴、财货争讼之事,和在嘉兴时别无二样。薛矜自觉大器小用,不能充分施展抱负,很有些郁忿,直到逢上这一桩“窃银案”,受京兆尹密函召见,才得见这长安市井之外别有洞天。

当日薛矜从京兆府廨走出来,如获至宝,回县衙后方敢铺开细看。那是一张长安县地图,各里坊中道路、门户、商铺、寺庙、王公宅邸皆被详尽标注,其中若干以朱笔圈点,皆是朝廷耳目。虽然京兆尹既没给他增派人手,又未许以便利,薛矜却依旧喜不自胜,活像接管了一支神策军。

此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事因是李阁老府中一妾新亡后,便总有夜晚哭啼、无风灯灭等阴怪之事,引得人心惶惶。有一盗贼假扮道士,自称是灵虚真人弟子,前去打斋以安魂禳异,趁机窃走了府中御赐银铤。要紧之处,一则李阁老乃朝之重臣,银铤又是御赐之物,二则有人秘密揭举,告发那盗贼身份,并称其与洛阳流匪有所干系。

这伙流寇纠集已久,虽因谣谚惹得圣心不悦,但朝中上下总的态度却略显漠然。流民问题是一大痼疾,朝廷虽不堪其扰,但一蹴而就不得,急也急不得。圣历年间曾有官员上疏陈流民之患:“若以甲兵捕之,则鸟散山谷;如州县怠慢,则劫杀公行。”1今圣即位以来,亦多次下诏管控流民,只是医不及根本,非但不能杜绝,甚至有渐演渐烈之势。

薛矜思来想去,一夜没合上眼,终于有了自己的主意,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捱到开市,从长安县廨匆匆往来云肆走。县廨在长寿坊内,来云肆在西市南隅,相距并不远,他从前却不大爱去。薛矜进士出身,能诗善赋,常设宴延请文士,交结风雅。既然风流,便要有好酒助兴;既有好酒,又须得美姬佐饮。薛矜初到长安,便听说来云肆的胡姬花容月貌,光艳万千,只可惜美人不侑酒,他觉得假清高,没意思,也不稀得去了。

他穿的官服,进去便被柜前的伙计看见,古来民莫不怕官,因此那伙计迎得格外殷勤,生怕怠慢了丝毫,“少府,您里边请,来吃饭还是喝酒?”

薛矜扫一眼堂内,“来听曲儿,有耶无耶?”

伙计的脸色刹时发僵了,赔笑道,“您说笑。”

薛矜也只不过说说逞个嘴瘾,他心里揣着迫紧事,真听曲儿怕是也听不进,于是吩咐道,“单找一间厢房,上一壶郢水醪,去叫你们东家来。”

伙计也不知这县尉与屋什兰甄什么渊源,一边应着一边赶忙往楼上走。恰好苏耶娜下来,他忙把事情扼要说明,请苏耶娜去找屋什兰甄,自个儿引薛县尉去里间落座。

酒是屋什兰甄亲自端过来的,薛矜甚是舒心,微眯着眼打量她一番,果然美人不是虚名。屋什兰甄被他看得心烦,却还得面上带笑,“少府是稀客,今日来有何贵干?”

薛矜想起正事来,从腰间蹀躞带上解下一枚玉佩,在案上轻叩几下,以为暗号。那玉佩纤巧精致,造型殊异,屋什兰甄立刻便知其来意,神色微动,屏退闲杂,方道,“少府要打听什么?”

“并非打听,”薛矜整了整衣冠,正色肃容道,“我却有一事,不知娘子是否听闻。”

屋什兰甄眼瞧他变脸似的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心中啼笑皆非,“烦请少府相告。”

薛矜端起架子:“李阁老府中发生那一起窃银案想必你已听过。现已有人揭发,这盗贼便藏身来云肆中。”他将事情因由从长道来,那盗贼是如何女扮男装,又是如何伪造度牒假作道士行窃,最终躲进来云肆暂避风头。

屋什兰甄听罢,依旧不冷不热的,“少府是要抓人?却何必与我说这些呢?”

薛矜暗生不悦,若不是公务在身,他最懒得与胡人打交道,尤其跟胡商讲话时,他们总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非得说到钱利,这些人的眼珠子才能像火坛一样炯炯地亮起来,相较之下,汉人就恭敬和顺得多。他颇有些华夷不相埒的自大心态,觉得番夷蒙昧狭隘,然而在长安,物产、税贡,乃至朝野密辛,皆不得不依靠这些胡人,因此也只能深藏成见,便宜行事。

他不满道:“非但是抓人,本官还望娘子相助,好把这群流贼一网打尽。”

屋什兰甄暗暗皱眉,来云肆是朝廷耳目不假,但向来只是通传巷议、揭发密事,何时需要全身搅进这一趟浑水?既已知道人在此地,除了县衙中差役,另有坊卒、武侯、金吾卫无不可调遣,哪里轮得着来云肆“相助”。

“少府的意思——”

“贼定然要抓,时机却不是现在,”薛矜故作玄虚道,“娘子可知垂钓之理?水深鱼大,线只有放得长,才能有所收获。”

原来这伙匪寇与一般流民有异,不单是纠集一方,其中更有一群游侠,常独出独往,自行其是。曾有人在洛北欲当街行刺朝廷命官,事不成则饮鸩抢地而死,尸首被挂在城墙上示众。后经人指认,称此刺客是城外流民中的一员,引得一时哗然。朝廷自此生出戒心,恐其是为有心之人煽动利用,养作门客死士,然而追查不得线索,也只能作罢。

薛矜的意图很明白,他要钓洛阳的不耘人这条大鱼。缉获盗贼只算行分内之事,但若清锄流寇,甚至顺藤摸瓜找出一个幕后指使,那才是能写进功劳簿的浓墨重彩一笔。想到这,他的语调不觉慷慨起来,“抓人难否?定罪难否?自然不难。古人云:‘去疾莫如尽。’难的是斩草除根,安邦护民,关键也正在此。”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这小贼,”薛矜道,“明日我将派人到此捉拿犯人,届时需娘子出面阻拦,做保宽释此人。救命之恩,她必将感激非常,娘子便可藉此博其信任,再慢慢从她口中探听消息——至于保人的动机,娘子自己胡诌些便是。且你二人都是女子,想必更能消解她戒心。”

他讲得振奋不已,可惜屋什兰甄兴不在此,意欲推诿,“少府所托甚重,民女只怕难堪大任。若告密者对其底细行踪这样了如指掌,想必一定是其同谋,难道不能继续利用此人卧底,总比我接近一个生人容易得多。”

“本官岂无考量?”薛矜沉声道,“只不过官府要事,不需向你们交代这样多。”

屋什兰甄见其作色,反而明媚一笑,取了杯盏主动斟酒,“我只是惊诧,忍不住多了些话,少府莫怪。”

薛矜极吃这一套,便拿出大人有大量的架势,不再计较,喝起酒来。郢水醪是郢州名酒,选江米发酵,压滤取饮,酒劲不烈,入喉绵香,清冽甘醇。酒不醉人,他却沉浸在八字没一撇的功绩中飘飘欲仙。屋什兰甄独自愁云在眉,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拿她来云肆当柴禾捆。奈何官威压人,薛县尉还掌管宫市,不单是她,满长安的商人换作谁也躲不掉,更得罪不起。

“……曾有一次,她提到一个称作‘师父’的人。”

薛矜一听,料想其人不是幕后主使,也必然是这伙流民中的关键人物,心里暗喜,脸上却凝重非常,“这‘师父’是哪里人,叫做什么名字,可曾有什么经历?”

屋什兰甄作憾然状,叹道,“此人很是警觉,我千方百计也未能再问出些别的来,从她话里,仿佛只是教习些孔老诸子之类的学问。我并不通晓汉文,听得一知半解,也没有瞧出什么玄机。”

薛矜甚是可惜,连连叹惋,交待屋什兰甄继续留心,又问其行踪。各坊每日皆有坊卒当值,有武侯监看,屋什兰甄不好糊弄过去,便说了平康坊郃六家之事。

“见了一名歌妓?”薛矜怪道,“那歌妓是哪里人,她二者如何相识?”

屋什兰甄又开始一问三不知,“苏耶娜说,她二人并不讲中原官话,说的似是吴地方言,因此也听不分明,不知谈了些什么。”

薛矜沉思,“此外别无动作么?”

菩提寺。屋什兰甄欲言又罢,她抬眼一瞥薛矜,薛县尉今日喝的剑南烧酒,蜀中名产,以劲烈为著,两杯下肚,已显得有些醺醺然,再喝下去,不知要怎么丑态百出。

“别的不知了。”屋什兰甄到此为止,只算计着怎么赶紧逐客。

薛矜对酒不语,半晌道,“如今此贼在城内,已如笼中之雀,你只管留住她,此事便成功了泰半。”还安抚一声,“娘子不必操之过急,哪怕一时找不出背后元凶,至少也能网罗城中党羽。”

屋什兰甄道:“依少府的安排。”言毕趁机又道,“少府来得勤,只怕容易打草惊蛇,不如这样,倘有动静,我立刻差人送信过去。”况且薛矜每次来,必要拿出好酒招待,伙计不好开口讨酒钱,这县尉也就真觍颜不给。赔本生意做久了,人不能不烦。

薛矜一忖,觉得也有道理在,便约定平时以蜡丸传递密信。临走时又疾言厉色地警告:“兹事体大,切勿外泄。”

屋什兰甄乏倦不已,官府也好流人也罢,她本就无心掺和其中。来云肆做的是买卖,买卖就讲究一个公平,于是她对谁都真话一半虚话一半,自认为秤杆永远能四平八稳得找不出一点差池,只可惜人还有一颗心。

真心偏在哪一侧,哪一侧便要落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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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以甲兵捕之,则鸟散山谷;如州县怠慢,则劫杀公行。”出自陈子昂《上蜀川安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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