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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明珠相投按剑相眄(二)(1 / 1)

“听到多少?”

款冬却不答,而是说:“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屋什兰甄眼睛一眨,吐出一个音节,“嗯。”不温不火的语气,算不上敷衍,却也未见得真正上心。

“你是故意引我上去,好让我听到你跟那人的谈话,”眼见对方神色不变,事不关己得像在听七姑八姨唠叨家务事,款冬很是郁结,于是穷追不舍道,“是不是?”

“是么?”屋什兰甄神情仍淡淡的,脸上的讶异不分明,笑也不分明,使款冬嗔也不是,恼也不是,落个有苦说不出。

“你本就知道我那时同何元娘在一处,却教苏耶娜借他人之口传话,为的就是引我单独上去,”款冬道,“你与那人密谈,自称有苏耶娜在外提防帘窥壁听,我上楼时却四顾无人,更未受分毫阻拦,想必亦是你们有意为之。”

屋什兰甄支着脸颊,眼神在蒙了薄尘的茶壶和倒扣的茶碗上盘桓一遭,这一次也不必要伸手掂量了。她反问款冬,“若真如你所说,我费这般周折,图的是什么呢?”

“你想提醒我城中危险,又不愿卷进这趟浑水,若是使我‘无意’听到,便和你没有干系。”

她说得仿佛头头是道,屋什兰甄听罢却一哂,“城中危险,还须我费事来提醒么?金吾卫夜夜巡察,城门前的海捕令也贴着。若说‘提醒’,也只有前些天小蘋那一桩事姑且能称得上。”

款冬被问得语塞,转了转念,又道,“你焦急不能够尽快赶我走,故而才火上添柴来这么一出。”

屋什兰甄一沉吟,示意她靠近些,“我有二字相嘱。”

款冬便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屋什兰甄索性来和她交底,便志得意满凑过去,说声“愿闻其详”,然而只见这人朱唇一翕,清泠泠掉下两个字。

“阿斗。”

“……”

款冬平白被她嘲讽一句,耳朵里只剩这一声“阿斗”,倒忘了去追究对方到底是什么用意。屋什兰甄叩了叩茶碗,百无聊赖一会儿,“没什么话要说,我便走了。”

“且慢!”款冬回神拦她,但头脑仍乱着,一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屋什兰甄不禁轻喟,抬了抬腕甩掉款冬的手,自己起了个头,“今日那人你知道是谁?”

款冬从她话里听出此人身份必不一般,非尊即贵,又能不受宵禁约束,因此猜道,“是金吾大将军?”

金吾卫负责城中宵禁,持符巡夜,犯夜来访自然是易事。但屋什兰甄微微一摇头,“是长安县尉薛矜。”

长安城内宵禁森严,即便是官员因公事出行,也需要专门开具文书证明身份。这县尉偏要赶在夜间前来,且谈的正是一桩公案,如此看来,不是十万火急,就是有意避免教他人看见。然而依常理讲,哪怕夜中出了案子,县尉勘查也该有差役卫士相从,只身至此,不能不怪。

款冬不由得心生疑窦,县尉分理庶务,其中司法捕盗当是分内之事,当初武侯铺追查来云肆,便是受长安县尉调署,何时有过这般遮掩。一个骇人的念头逐渐从混沌里剥离出来,薛县尉此番行径,究竟是怕被人看到他出现在来云肆,还是——

“他已知道我了,他是怕打草惊蛇!”

屋什兰甄如若未闻,并不回应,从茶盘里挑了只小盅捏在手里转着,转得款冬沉不住气了,“你不说话,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屋什兰甄道:“我未曾说过,薛少府前来是为你那一桩旧事。”

款冬见惯她这一套把自己择清干系的说辞,直接挑破道,“不是为这一桩旧事,你又何必花心思引我去听?”说到这里,她喉咙一紧,忽然意识到更深一层,“你已提前安排好苏耶娜去找我,这样看来,你早已清楚那县尉的目的……”

薛矜既选择夜间出行,秘而不宣,寻常布衣百姓又怎么能预先知晓其来意,又想起曲江池岸她指点小蘋那些,哪来如此多巧合的“墙有耳”。款冬自觉此时泥足已深,退无可退,最坏不过一死,事到临头反而笑了,“你们原就是一伙的,你是官家的人,好一个请君入瓮。”

“我早就说过,你容易轻信人,无异于鼎鱼幕燕,自立危墙。”

款冬不知是冷嘲还是自嘲,“原来你用意在此,怪我自己冥顽不化了。”她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甚至身形不稳地踉跄了半步,仿佛一只折了骨篾的纸鸢。屋什兰甄下意识要搀她一把,然而一把凉津津的刀子先一步抵上了咽喉。握刀那只手压得有几分重,屋什兰甄被她挟着,呼吸维艰,更轻举妄动不得,只能道,“轻一些。”

“如今你还同我讲条件?”

屋什兰甄不去辩解,也不去为自己开脱。款冬见对方未再言语,长长叹了一声。

“我在长安没有一个亲人朋友,我只信任你一个,只和你交底交心,可是到头来你也算计我。我宁可你们当初就别放过我,宁可那天西市被斩首的人是我,这样算什么呢?”刀刃往她的颈间又陷了一毫,握刀的人轻声说,“阿甄,我很难过。”

“我不曾要害你。”屋什兰甄嗓子里泛出一丝酸,却并不是受利器挟制的缘故,“否则何必引你去听这些。”

“如今我还能信你多少,”她有些听不进,“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轻一些,我讲不出话了。”

款冬究竟还是松了她几分,屋什兰甄缓口气,才道,“阿兄曾在朝中食禄,后来辞官经营来云肆,因为交往广,常有旧僚找他打听人,来云肆渐渐便成了朝廷的耳目,一面做客栈生意,一面为官府搜集消息,打探风声。这样的眼线,在长安城里数不胜数。”

款冬回想起她之前的警告,竟是每一句都暗藏机锋,不免苦笑,“阿甄,我真不明白,说你害我,你却时常不忍;说你是救我,你又总任我听天由命,好得不纯粹,坏得也不彻底。”

她的手在颤,手腕和刀子一样冰,“我该谢你还是怨你呢?”

“我会保你平安离开长安,”屋什兰甄颈间独剩一片冷冽,镇得痛觉反而麻木一般,“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之后随你怎么想。”

“说得漂亮,”款冬奚落,“现在有心救我了,当初出卖我时又是怎么想的?”

“出卖你的不是来云肆,我只是奉命看紧你,如期通报行踪罢了……此事说来话长。”屋什兰甄终于握住她冰凉的手背,却未尝试去夺那把刀,低声说,“再听我一次。”

那只手苍白、削瘦,将刀柄攥得死紧,仿佛血肉和铁水被浇铸在一起似的,此时逐渐被捂出一丝热意。款冬握刀的手终于垂下去,只余另一条胳膊仍箍着她的肩。

“你的诚意呢?”

“我走漏小蘋的事,还不够拿给你作把柄么?”屋什兰甄被她勒了半晌,嗓音发干,又咳不出,便显得没有往日那般气定神闲。款冬听惯她素来一副安排的口吻,难得好商好量,轻轻地笑了,“阿甄,你可想过自己会有今朝么。”

她彻底松开屋什兰甄,反宾为主地下了逐客令,“若是今夜没人要下我的狱,我便趁早休息了。”

屋什兰甄道:“下月阿兄的商队将经行长安,恰是你出城的好时机,他同城门的守卫向来关系通融,不会仔细盘查车马。”

款冬背身对着她,将那把小刀仔细地收回鞘里,听了这话也不见波动,又不置可否地一笑,“现下说这些?可是阿甄,哪怕你再骗我一回,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她摩挲着掌中的刀子,那物件甚是精巧,刀柄犀牛角质地,错金镶宝石,流光溢彩,刀鞘为髹漆木胎,擦磨得光润如镜,嵌以螺钿银丝,宝相华丽,自是珍奇之品。胡人最擅识宝,她察觉到屋什兰甄的目光,猜对方定要问其来历,自个儿先说了,“过洛阳时打土财主腰里摸的,正巧给你一并告发了去,若多受份赏,算我还你的住店钱。”

屋什兰甄蹙额,眼帘一低再一撩,却是问,“刀不开刃,成天带在身上有什么用处?”

款冬稍一蒙怔,不知她眼力这样好,又几近咬牙切齿起来,“吓唬你,不是用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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