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未语可知心(三)(1 / 2)
周南乔再往后台去时,戏班子的人都已认得她,知道是叶思矩的朋友,非但不再阻拦,反而热心地带路迎她进去。
“说起来,仿佛有段日子不——唉哟!”那引路的姑娘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她,不慎在生苔的阶面上滑了一跤,险些栽倒,所幸周南乔眼疾手快搀了一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当不当紧,有没有伤着?”她早先便留心到这姑娘右腿仿佛有些病根,是微微跛着的,走得快时就能看出一脚轻一脚重,人往一侧倾着,如同沼塘里一株横斜的荷。
这姑娘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又赶忙向周南乔道谢,许是觉着有些出糗,心里难为情,一句话愣是磕绊了好几次,脸上的飞红都要飘到耳后根去。
周南乔状若无睹,主动岔开了话,“我见过姑娘几次,却还没问过你怎么称呼好?”
“我叫采缨,车采缨。”那姑娘细声道,“我娘在这里煮饭,这才带上我,之前不过是做做杂活儿,后来叶小姐唱出名声,孟师娘便让我给叶小姐当‘跟包儿的’,还能多些工钱。”
话说到这儿,她忽地想起方才没说完的半句,“有段日子没见到周小姐来听戏了。”
“是么?”周南乔和颜含笑道,“那我以后常来,也不怕惹采缨姑娘眼烦。”
采缨不比雁萍那几个性子活泼又自来熟的,一句俏皮话听进耳,又是满面微红,腼腆道,“周小姐这是哪里话……”
。
进了后台,便听见雁萍的声音:“大小姐!这、这衣箱不能够坐人……”
然后是叶思矩的声音,显然是忙着把人搪塞走,“好了好了——我方才听见卖糖葫芦的吆喝了,怕是刚好走到大门外头呢,再不赶紧去,人家马上便走远了!”
周南乔心中好奇,不知那一声“大小姐”究竟在唤谁,无论如何不能是思矩,且不说凭她二人的关系,枝春定然叫不出这种称谓;退一万步,哪怕是揶揄话,就事论事来讲,叶思矩也绝不会坐大衣箱,她最识事体,坏规矩的事绝不牵涉进半分。
她还没再走两步,雁萍火急火燎地掀帘跑出来了,看见来人又是一惊,“采缨……周小姐?”登时悔恨起自己来:非要出来买什么糖葫芦,这下可好了,撞上个最不愿碰见的人。
自打从枝春口中听说,今日周南乔又是和罗绍昌一同来,她心里就一下凉了半截。过年间到玉皇庙,她还偷偷敬了支香,发愿最好让这门亲事做不成。然而这神仙也是可恶,拆散牛郎织女都只需拔簪画一条银河,香也收了,却连凡人间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都不肯显灵。眼下事已至此,不说板上钉钉,也得是八字有一撇了,雁萍成天盘算着如何补救一番才好,情急之下也顾不了细忖,总之先认个错,“周小姐,之前有些个误会……还请您多多见谅……”
周南乔眉头略扬,却欲言先笑了,低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只是些小事,大家闹一闹便过去了,反倒是你该宽宽心,何必这么拘束?”
雁萍如蒙大赦一般:“是是,多谢周小姐。”这时候该见好就撤,然而嘴又比脑子快,画蛇添足地来了一句,“祝您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最后几个字念得格外真挚,还格外响亮。周南乔始料未及,怎么听怎么别扭,又想辩言,却还是咬咬唇作罢。
外头动静大了些,引得叶思矩刚摘了头面便先到门口瞧,脸上粉彩未净,仍是窦仙童的扮相。“原是周小姐来,有失远迎。”
一旁采缨既将客人送到,打过招呼便自觉退下了,另一旁雁萍还木木樗樗站着。思矩便问:“怎么,这会儿又不着急了?那卖糖葫芦的若是真走了,可莫要再怨我知会你太晚。”
雁萍登时回神,急急忙忙便跑了。余下二人相视无奈一笑,叶思矩长叹口气,正想说什么,被周南乔赶了个先,瞧着过廊尽处的一闪不见的人影笑道,“还是这么个性子。”一句末了,又问思矩,“你也想说这话,是不是?”
叶思矩不知她如何猜到,亦笑了,“周小姐人之水镜。”
周南乔不管客套话,而是道:“也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既问了,叶思矩便很懂事地捧场,“是呀,究竟从何而知呢?”
“你问这话,心并不诚,不过是为了敷衍我,”周南乔低声了些,假意嗔道,“我不讲了。”
“无论如何,先进去坐吧,这走道里穿堂风不冷么?”见周南乔仍瞧着自己,没有要移步的样子,也放轻声了些,“我的不对。”
说是告饶,人却是笑着,又催促了声,“快里面请吧,一会儿让闲人看见了,传出去不知道要怎么遭人编排呢。”
编排些什么?疑未婚夫与伶人纠葛不清,周府小姐愤闯后台?那种小报,虽然内容千篇一律、寡淡无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却笨得着实好笑。叶思矩越想越有趣,不禁莞尔。周南乔只见她笑,却不知她笑什么,然而话是在情在理,便跟着进去了。
这里她不是头一次来,一回生二回熟,然而这一次却另见一陌生女子,不出意外便是雁萍所呼那位“大小姐”。这位小姐年纪很轻,约莫只比她长三两岁,相当端正的一副美人姿容,鹅蛋脸,丹凤眼,眼尾自蕴风仪地挑着,然而气韵卓群,即便以“大家闺秀”赞誉,仍让人觉得这个词儿配她则过于小了。虽是新面孔,此人却极有东道主的样子,躬自沏一盏茶,递到周南乔身前桌上,才一并坐下。
周南乔道谢,又斟酌问,“这位是……”
叶思矩罕见地没接上话,讪讪一抿嘴,话都藏掖到梨涡里,剩了满屋子的鸦雀无声。
终于有人开口了:“中午还好好的,唱台戏就把魂儿唱跑了?这又是哪般意思,不爱讲话,还是不想认我?”
叶思矩就着盆里已放得温吞的水搓了块手帕,实则是借着这个口子又酝酿一番,才道,“这是我师父的女儿,论亲排辈起来,我得称呼一句师姐才是。”
她固然明白叶思衡是好意,但教别人听去,难免会猜疑是想攀龙附凤、夤缘钻营了。
她客气,叶思衡便不与她客气,神色称得上笑容可掬,话里却不简单。“师姐回来了,东面卧房要收拾出来,其他人都不如亲师妹用着称心,待你空闲了,帮师姐好好打扫去。”
思矩哑口。叶思衡逗她玩够了,转而对周南乔道,“周小姐先喝茶,泡的是武夷山的九曲乌龙,不知你喝不喝得惯。”瞧了眼叶思矩,又道,“稍等她把粉洗了去,这会儿正出汗,马上脸都要花了。”
今日天气虽好,却远不到回春的节气,午后太阳地儿里晒着才略有些暖意,一到背阴处,寒气照旧往骨头缝里钻。然而台上唱戏不一样,冷也好热也罢,都不能在因汗出糊了扮相。这其中也没什么法子,就是一个练,气要稳心要定,人入戏了,才不会冒急汗,不过一旦下了台,稍松口气回过劲儿来,反而不住地沁出汗了。
周南乔之前未留意过,经叶思衡一提,这会儿才发现,思矩身上那件水衣也洇得半透了,屋里虽有暖炉,但这样的节气里到底是杯水车薪,不禁道,“衣裳要不要先换一身?天气冷,当心着凉。”
叶思衡便问她:“冷不冷,我给你拿件衣裳?”平日里衣物之类都是归采缨管,但想着今天戏份不重,且青帮的人闹一通后,少了许多应酬之事,难能舒闲些,便把这孩子打发走了——采缨得空时,总是跑去厨房给她娘帮忙,大家不免怜惜,能清简的杂事便不再样样都堆给她。
她二人好生关切,反倒给叶思矩问得一愣再愣,若是换作雁萍她们在这,早习以为常了,谁不是这样呢。她一面想着,又用湿漉漉的手背贴了贴脖颈,答道,“不打紧的,等下再换也不迟。”
这间屋子不是叶思矩一个人化妆用,因此有屏风隔帘方便临时更衣。待她换好衣裳过来,只听叶思衡和周南乔正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便也坐过去。
“以往都是安溪铁观音,恰好他们今天换了茶叶,或许是存得不好,我尝着总觉得茶味不酽。”她插了句话,自己倒一杯,又给周南乔添上,“不知有客人来,倘有不周,请您担待些。”
周南乔未看茶汤,很轻问了声,“不知?”
叶思矩眼睫一垂,目光雨打细叶般晃了晃,更小声道,“说不准……”
周南乔别有深意瞧她一眼,因有旁人在,便不多言,将这桩事不动声色揭过了,然而心里牢牢记上一笔,若改天瞅着机会,定要秋后算账的:你的演出我有几次不曾来?不过要是把话这么讲,一时也难公断出谁更计较了。
茶倒了两杯,独少叶思衡的,她并不很爱饮茶,只浅啜了两口,杯里茶水仍有六七分满。然而方才她二人心照不宣似的打哑迷,这会儿添茶又只三择其二,仿佛有意生疏谁一样,于是想略添些作个意思罢了,可惜稍一大意就加了个十成满,教人几乎端不住,稍不稳便要洒出来。
酒满敬人,茶满逐客,寓意不好,叶思衡还未置评,门被敲响几声,有人来找:“大小姐在不在?叶老板叫您呢。”
叶思衡用指尖在杯侧敲了敲,视线落到思矩头上,“这是什么名堂,里应外合的,掷杯为号呢?”
此话一出,周南乔先笑了,很有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意思在。叶思矩也觉得巧合得有些荒唐了,立刻撇清干系,“我不知情。”
叶思衡笑道:“也是,你不敢的,看见我都巴不得绕三里地走。”说着起了身,对门外那人扬声道,“稍等,这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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