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未语可知心(二)(1 / 1)
叶思矩正在后台上妆,大约是箱倌那边临时出了什么岔子,一时间人都急忙忙过去了,她便只好先自个儿搽粉,其实化妆梳头之类的事各人都能自己来,只不过容装科的师傅们手更稳更麻利,再者说,倘若凡事都亲力亲为,也不好显示名角儿尊荣。
众人都在忙,偏一人清清闲闲进来了,便是枝春。枝春唱小生,妆容较简,早就收拾利落,这会儿神秘兮兮过来,对思矩道,“你可还记得我上回说的——那天在百货大楼碰见周小姐的事——今儿周小姐又是同那罗公子一起前来,可见关系绝不一般!之前你还不肯信,这次还不算证据确凿么?”
思矩对着镜,往脸上刷胭脂,淡淡揶揄她一声,“你就不应来唱戏,找个报馆做娱乐记者罢,否则实在是屈才了。”
枝春说:“报上可说得十分真呢,然而你又不信他们——你连我也信不过!”
“报上还说我下月要去给曾冀仁做姨太太呢,喜宴的时辰和地方可都编排得一清二楚。”她画到嘴唇,微张着口,讲话时还要尽量保持着嘴唇不动,声音就轻了些,显得漫不经意。
枝春见她没怎么往心里去,一不做二不休起来,激道,“既然如此,要打个赌么?”
叶思矩仍专注望着镜中,抿了抿嘴将口脂蹭匀实了,半晌悠悠答,“那便请我吃估衣街上那家牛肉炒线粉好了。”
“还没分出个胜负呢!”枝春叫道。
思矩便笑:“先下好赌注罢。”她的脸藏在浓重的油彩背后,变得不像往日的叶思矩,一双眼被映得格外亮,顾盼神飞,仿佛真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成竹在胸一般。
枝春多瞧了两眼,隐约不自信起来,自觉万不可轻敌。然而已没什么尽人事的余地,只有在赌注上多琢磨一番,于是深思熟虑后最终拍板,“我要吃烧黄鱼,还非得是八两重、不大不小刚刚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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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帘一打叶思矩便知方才那阵骚动因何而起——前排弹压席1上竟坐满了,都是督察队的人,都脸生,此前不见来过,一个二个肃着面孔,仿佛黑云压城,为首那人便是天津警察厅的方处长,也是这一带的青帮头目。叶思矩倒不是怵这阵仗,究竟是在北京城唱出名堂的,什么大场面不曾见过。只不过督察队的人都非善茬,名义上巡察治安,实则是打着幌子各处取乐,一行人携枪提棍,横行霸道,所过之处,人皆避之不及。
她今儿并不唱大轴,演的是《棋盘山》,到第四场,四击头响,窦仙童便上了台,穿金绣朱红软靠,戴蝴蝶盔七星额子,披牡丹云肩,神采烨然,一手腰间按剑,一手拉翎子,压步行趋,起霸而上,理袖试履,整盔紧甲,几个轻捷的鹞子翻身,俊拔不失灵秀。霎时一片喝彩声,然而其中劲头最高者,竟是督察队这帮巡警,仿佛专是为了捧叶思矩的场,每唱一句,底下便必定跟一声叫好,且人多声洪,同先前曾冀仁之流相比,实在是有过之无不及。
西面二楼包厢的曾镇守使看在眼里,脸上愈发挂不住,黑沉着脸,鼓掌也不鼓了,叫好也不叫了。两方本就互相不对付,今日这伙人出尽风头,无异于专程来抹他的面子,心中更不痛快。
捧场自然少不了打赏钱。然而督察队到影剧院去,向来都是受人伺候的——无论何时来,一声招呼不用打,茶房自觉就送上热巾子,好烟好茶瓜子点心通通端上来,站在边上恭恭敬敬候着吩咐,唯恐稍有怠慢。不曾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儿这帮人来倒真不是为着白占戏院的好处,个个出手极阔绰,锃亮的“袁大头”撒得稀里哗啦响,引得满座咋舌。
照例有管事的来谢赏,此时方肇元身边一秃瓢儿巡警跋扈道:“今日方处长慷慨有目共睹,等下了戏,摆个席,就叫这唱窦仙童的姑娘赏个脸,好歹陪大家喝两盅,总要表示表示才对。”
管事的愕然,还来不及婉言推托,那厢方肇元也听见,先一步震声斥道:“胡闹!今时不同往日,人家是正经科班的角儿,你还当是满清的‘圆桌面儿2’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献世包!”
那秃瓢儿立刻点头哈腰,迭声道“属下该死”,边说着还左右开弓连抽自己几个耳光,被其他人急忙拉住。
这二人演一出周瑜打黄盖,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指桑骂槐的意味,知道亦是在有意给曾冀仁难堪。也有人充和事佬,装模作样劝两句,“方处长,您消消火,匹夫无知,想必往后便改过了,接下来还有戏要演呢。”
看这出《棋盘山》已近尾声,方肇元沉着脸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另有琐务要忙。”另向管事和茶房一点头:“下里巴人粗鄙,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而后起身告辞。茶房忙招呼拉铃“送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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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乔照旧坐二楼包厢的老位置,一面看戏,一面再分出半点心思去瞧台下和对面西楼的动静。罗绍昌知其满意,邀功道,“依周小姐看,是台上戏好,还是台下戏好?”
周南乔收回目光,送一口茶,悠悠道,“我来戏园,自然是为了台上戏好。”
“是是是,”罗绍昌朗声笑道,也自斟一杯,举盏示意,“罗某失言,以茶代酒权且赔罪。”
“今日全仰仗罗少爷。”周南乔亦抬一抬盏回敬,又若有所思道,“只是不知,方肇元平白无故找这番茬,曾冀仁那边倘有生疑,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
罗绍昌甚是不屑:“他们俩么——哪怕无风都要翻点小浪出来,这些个小事端还要什么因由?且上月青帮的一伙小厮守着赌场‘剥猪猡4’,结果剥到了曾冀仁嫡系头上,然而那人是昧下军费作赌资,不是什么光彩事,警察厅的又是青帮自己人,因此胡乱抓了一通人便不甚了了。只不过梁子没解开,迟早都要闹的。”
周南乔微笑道:“罗少爷看得明白。”见底下风波已歇,告一段落,又道,“方肇元此次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想来您可没少开支。”
“一点小事,不必计较。今日只来得及准备花篮,下次托行家写些牌匾之类的,否则弄得太俗气。”罗绍昌道,“我既然答应过周小姐,言必信行必果,至于如何做到,是我自己的事。”
她仍笑道:“罗少爷是敞亮人。”
罗绍昌也不再假意谦虚,“多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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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弹压席:戏院或影、剧院为督察队设置的专座。督察队由警察厅设立,以“巡察维持秩序,弹压乱党”为目的,武装巡逻,任意出入。园方不仅要殷勤招待,还时常送礼请求照顾。
2圆桌面儿:有“长桌面儿”与“圆桌面儿”之说,长桌面儿指靠登台演戏吃饭的专业科班,圆桌面儿又叫“堂子”,台上演戏台下陪客侑酒。
3送令:督察队出巡时,长官手持令牌,故称之“大令”。“大令”走时,茶房拉铃暂停演出,所有人欢送“大令”离开,即为“送令”。
4剥猪猡:抢劫单身行人。这种事情在赌场附近时常发生,专门针对赢钱的赌客。
*上章在手机上写的,所以分段零零散散,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这次就全用电脑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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