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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未语可知心(一)(1 / 2)

太阳刚在东边冒尖,街巷里渐次沸起人声。下了晨功回屋,正是吃早饭的时候,清粥油条,烧饼豆浆,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发生什么事?”

雁萍伸着脖子往窗外瞧,看不出个所以然,抓着半块饼就跑出去凑热闹了。余下的人虽各自吃着饭,却也捺不住窃窃议论,有的猜是军政府的哪位官老爷大驾,有的马上反驳,才七点钟,哪门子的官儿肯起这么大清早?

过了会儿,雁萍回来了,旁人问有什么事,她却说看见师娘也出去了,于是不敢再往前凑,马上便溜回来了。

众人只好作罢。不多会儿鼓噪慢慢散去了,人也散开,这时隐约听见院里催戏的跟管衣箱的说,叶老板的女儿回来了。

这句话听得不甚清楚,然而私语声骤然低了下来。叶思矩心里猛地一惊,嗓子像被石头堵住了,咽也咽不下,梗得发疼,忙捧起碗连喝好几口豆浆。

琬师姐知道她习惯,问,“不加勺糖?”语气很关心。

思矩摇摇头,已然食不知味。

她没来由地心虚、心慌,甚至心悸。叶思矩不应该是这样,少时出名的角儿,一定是见惯大小场面处变不惊的,此前曾冀仁频繁来访时她也仅是感到不胜烦扰,然而叶思衡不速而来,却使她真正乱了阵脚。

叶思衡多久没回来了,八年?九年?早就白衣苍狗人不复昨,然而叶思衡比任何人都从容,寒暄一阵问问近况,等看热闹的散差不多了,才转头问管事的,“这个钟点早课该下了吧,我妹妹呢?”

管事的慎重地问:“现在是饭点——小姐,要不先去跟叶老板打声招呼?”

叶思衡道:“他不待见我,我也不去烦他。”

“你这孩子。”孟荟筠轻拍她一掌,实则早已习惯她这一套作风,也不多怪罪了。

也是赶巧,往后院走,没几步先撞上叶宗棨,她只好开口,“爸。”叶宗棨显然是知道了消息,没显得惊讶,却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不就是回来了么,大早上吹唇唱吼的,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

叶思衡也讲不出什么话了,嗯一声,尴尬地看着砖缝。

叶宗棨板着脸,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一圈,“头发又不剪了。”

叶思衡捻着发梢儿,漫不经心扬了扬眉,“剪发是我的自由,蓄发也是我的自由。”

“现在这是上哪去?”叶宗棨没心情跟她讨论什么自由精神,又不想上来就争吵,便问了句别的,撇开话题。

“我去看思矩,怎么?”

“这会儿吃过饭,马上该排戏去了。你愿意找谁我不管,但不能妨碍班子的规矩,”叶宗棨脸上神色没有松动,“我还得告诉阿璟当心着点,别跟你学歪路子。”

“这就先怪上我了。”叶思衡笑笑。

她没有见过叶思矩,对这个不曾谋面的“妹妹”,一小部分的了解来自母亲的家信——刚到美国时她与家中尚偶有联讯,知道叶宗棨收了个“学戏的好苗子”,更多则来自报纸。

叶思衡回国后先短居北京,某天意外在晚报上瞧见了叶思矩的名字,一半惊讶,一半五味杂陈。那些常出现在非血亲的兄弟姊妹之间的情感,譬如厌恶、嫉妒、敌视、戒备之类,通通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觉得同情:叶宗棨终于找到一块好坯子,雕刻成他满意的形状,用以填补叶思衡离开后空缺下来的那部分位置——这就是叶思矩没有余地的命运,没有选项的、既定的人生。

被雁萍抓着的那只胳膊猛地一痛,叶思矩察觉到某种暗示,本能地想回避,然而若真同在一片屋檐下,再怎么躲终不是长久计,还是迫不得已沿着她的视线抬起眼。

目光相接,神会心契,二人皆一眼认出彼此。叶思矩看到那双和师娘如出一辙的眉目,眼神一飘,恍惚无措间,对方先发话了,“现在要去哪?”

何其突兀的开场白,没有称谓也没有自我介绍,叶思矩猝不及防,只好问一答一,“马上去排戏了,下午要上演。”

叶思衡颔首,“等中午休息时,我再来找你。”

思矩不知道还能寒暄些什么,感觉背后无数道好奇的视线热辣辣的,芒刺在背,只能说了个“好”字权作回应。

叶思衡补了句:“给你带了些小礼物,待中午一齐拿过去。”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不用麻烦。”

叶思衡只笑,“一家人这么客气?总之我准备了,要不要由你。”也不再等思矩表示,摊手道,“不耽误你们的事,否则老古板少不了骂我。”

待人走了,雁萍立刻凑过来,长吁短叹道,“可要吓死我!我想这叶小姐好些年未回家,人情生疏,自然会待你冷淡些,谁知才回家一声招呼不打便找过来,我唯恐发生什么事,对你不利。”

枝春接嘴道:“那怎么能够?她是大小姐,我们阿璟好歹也是二小姐,不管人家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

琬师姐赶紧制止她两个再议论下去:“好了好了,还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少说些闲话,省省嗓子。”

然而叶思矩有些怅然,低声道,“究竟是不一样的。”

人与人之间总那么多不同,譬如鸠鹊,譬如云泥,譬如日月。叶思衡和她终归不同,她只是用来寄托的蜃影,随时都可能成为不再被需要的那一个,难免总想对那人敬而远之。况且都是留过洋的新式青年,叶思衡和周南乔的气质也大相径庭。周南乔好亲近,雍容尔雅,让人如沐春风;叶思衡却是锋锐毕现,不拘一格。说来也是,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家远渡重洋,近十年无音信,这等事也只有她这般人才做得出。

叶思衡中午依约来,见思矩已在屋内等着,第一句便是问:“吃饭没有?”

“稍微吃了些,下午还有演出,不宜十分饱。”

叶思衡了然,她虽不学戏,但“饱吹饿唱,肚饿嗓宽”的老话不会不熟悉,打趣道,“你们这行当,本就什么都吃不得,酸的黏嗓子,甜的腻嗓子,辛辣的更是伤害喉咙,因此便只能吃苦了。”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叶思矩神色一敛,张口又要推辞,自然被不由分说堵回去。“没什么贵重的,不过是些丝巾钢笔之类的东西,想着挑些你能用上的,否则放着也是平白添累赘。”

思矩喉咙有些干,抿了抿嘴说声“多谢”。叶思衡听罢又笑,知道这爱客气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就随便她怎么见外去了。

桌上铺了张宣纸,墨干了大半,毛笔字学的柳体唐楷,饶是外行人也能瞧出有几分功底。她端详片刻,回头见叶思矩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一脸戒惕。

“你这么怕我是为什么?”她好笑,“你刚学戏的时候是不是老挨打?我起初给家里写信时还替你说过话,可惜奏不奏效却是不知道了。”

叶思矩不好意思了,辩解说,“我没有。”

她意思是“没有怕”,但叶思衡故意钻她话里的空子,“你不曾吃过戒尺么?”

思矩不好跟她争个是非,索性闭了嘴。

叶思衡又看了一会儿,叹气道,“毛笔倒是比我写得好,足见得是肯听父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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