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戚戚何所迫(三)(1 / 2)
日头西移,有只鸽子扑棱棱从后院飞出,往东边去了。时近闭市,钲声将响,街上人陆续向家走,商铺也开始准备打烊,此刻倦鸟归巢,也没人有闲心细看。
“你养的?”
款冬听得是屋什兰甄,并不在她跟前避讳,“也算是。”
屋什兰甄也不追究,微微一点头,淡淡道:“尚且差强人意。”
“只差强人意?”款冬瞠目,神情甚是不甘,好似非得跟对方论出个一二三来,“你不如说说,究竟哪一点只够得上这‘勉强’二字?”
“我听人说好鸽子讲究文彩风致,”屋什兰甄见她这般,顿觉有趣,“可这一只灰扑扑的,钝嘴矮足,瞧着实在不漂亮,并不知有什么足够特别称道之处。”
款冬道:“你这才是不懂行呢!鸽子究竟与鹤不同,喙宜平直不宜尖细,腿骨宜短不宜长。况且还有赏鸽与飞鸽之分,飞鸽不论文质嘴脚,睛有神采,翅有劲力,便属上乘;而雨点斑虽不如白鸽漂亮,却胜在不惹人瞩目,这才是信鸽的要义所在。”
屋什兰甄被反驳也并不显得愠恼,而是道,“你既然这么精通,不如以后就在来云肆养鸽子罢了,也算个正经差事。”
“来云肆哪里有鸽子?”款冬奇怪。
“养鸽人都有着落了,鸽子还是难事吗?”
她“唉呀”一声,批评道:“你倒是专断。”脸上却笑开颜来,又将信将疑问,“此话可当真?”
屋什兰甄但笑不语,回身向屋里走。款冬知道又遭人哄骗,不忿道,“阿甄也是无聊,正事不忙,一天到晚就爱捉弄人。”
“开饭了,这才来叫你。”她堂而皇之敷衍着,“至于其他的,究竟不是三两句便能计划好的玩笑事,还要再仔细斟酌。”
款冬把地上盛绿豆的小碗拾起来,直到屋里还在嘀咕,“枉我次次都诚心信你,下回任你说出花儿来,我也绝不再上当了。”
屋什兰甄说:“你犯错就在这里,总是对人太过轻信,无异于鼎鱼幕燕,自立危墙。”
款冬不爱听说教:“我不和你辩论,反正横竖都是你的道理。”言罢从她身后快步走到前面去,却又被屋什兰甄叫住。
“想吃什么,和住店客人一样,自己点便是。”
款冬正同往常一样要向屋什兰甄房里走,听了这话登时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脚也迈不动了,头也抬不起了,郁郁寡欢问:“这又是为何?”
屋什兰甄道:“记账方便。”
款冬面刺:“好一个不近人情。”
可惜对方并不嘉许她的犯颜直谏,耳旁风似的没理睬,走出去几步想想还是卖了个面子,将款冬手里端着的小半碗绿豆接下,“这个——便不要你钱了。”
。
闭市前,有一年轻女子前来投宿。
这女子容质清丽,粗衣缊袍,少言寡语,并不张扬,然而生得一双浅瞳,乌发微鬈,又使人不能不多打量几眼。
过长安的旅人中,鲜少见得一女子只身来往的情形,加之近来官府查得严,不准旅店留宿可疑生人,管事的伙计因此留了个心眼,问她是哪里人,上哪里去。女子只自述姓何,从凉州来长安寻亲,其余则不多答。伙计见她神色坦荡,形容疲惫,也不再多问,立马安排了屋子,又引她回堂间用饭。
何娘子用度俭朴,饭食也只要了一张炊饼,一壶热茶,择了靠里的案桌坐下。自她进来,款冬便一直移目伺察,只见何娘子也察觉到这道眼光,却未寻过去,目不斜视问道:“小娘子可是有话要讲?”
款冬便不遮掩,起身换到她对面跪坐下来,歉然一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偶然听见凉州二字,想起家中阿兄前年从军,恰是卫戍在彼,可惜连年无音讯,难免牵挂,欲向娘子打听,又不知如何启齿。”
何娘子闻言,亦不免有些恻隐,“请问你阿兄高姓大名?若有耳闻,一定知无不言。”
款冬忙道:“家兄姓陆,名章,身高约六尺,颀面曲眉,虬髯猿臂,不知可曾有见过?”
忖度一番,何娘子摇头道:“似乎不曾。”见对方神情怅然若失,又以好言抚慰,并将情况一五一十道来,“只不过也不必太忧心,仅凉州城内大斗军便数以万计,城外远近亦置有若干守捉,少者数百,多者近万,故不能一一识得戍卒之面目,况路途遥远,家书遗失乃是常事,且宽一宽心。”
“是我一时心焦,望门投止了,究竟偌大一座凉州城,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款冬闻言神色稍缓,“贸然叨扰,实在不该,我请娘子小酌两杯权作赔礼,聊表愧歉。”
不等何娘子置词,便先转头唤道:“李四哥,可有好酒拿些来?”
李四郎回道:“有高昌的葡萄酒,亦有新丰镇的佳酿,有虾蟆陵的阿婆清。”
款冬稍加思索:“西域酒好,但长安亦不少名酿,既来长安,便不应错过。这阿婆清闻名京城,人皆称道,我便擅自做个主,请娘子一尝此酒可好?”
何娘子见她与店里伙计熟识,索性也不推拒,点头道,“妾感谢尚不能够,交由小娘子安排便是。”
这厢话音方落,又听一人含笑声,“是谁要饮酒?”
循声看去,竟是俨然换了副面孔的屋什兰甄,几乎不能想象此人一刻钟前尚且软硬不吃强求她记账,这时却脸色春风盎然,明媚生情。
长安的酒肆中,多见歌舞侍酒的胡姬,美酒佳人,相得益彰,更受文人青睐。然而来云肆不同于一般酒家,屋什兰甄自然也不计较宴客之多少、营利之厚薄,因此本是胡商生意,店中也不乏胡女,却只偶有笙鼓琵琶侑酒,从来不见为人侍席陪饮这一说。
款冬不知其用意,饶是知道屋什兰甄不做侍饮事,却也不免诧异原来其人待客也有这番好脸色,只不过吝于给到自己罢了。
正想着,一双柔荑般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屋什兰甄随即安坐下。李四郎忙不迭来上酒,新拿来三只酒碗摆到各人面前,一一斟满。
“这是表丈家小女琢儿,家里宠溺惯了,行事常欠考虑,今日唐突打扰,耽误娘子饮食,还望海涵。”屋什兰甄温言细语问道,“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何娘子答曰:“姓何,名端仪,‘端方’之‘端’,‘礼仪’之‘仪’,家中排行第一。”
屋什兰甄便道:“那我便冒昧称呼‘元娘’。元娘既是客,就没有待客不尽心的道理,若不嫌弃,叫庖屋上几道佐酒小菜,只消稍等便好。”
何端仪忙道:“何必言重,只是闲谈几句的工夫,称不上打扰,哪里值当店家如此费心?”
屋什兰甄却是微笑:“不妨,相逢便是缘分,机缘珍贵,区区几道酒菜又算得上什么呢。”
款冬几乎瞠目:这会儿便知道缘分珍贵了,方才要我记账时怎么不懂呢?心中大为不忿,然而此刻不能当场点破,只好咽回肚里,仍挂着笑脸,向何端仪道,“是呀,待客不备茶果糕饼,实为不敬。且大家都未吃饭,恰好今日还有鲜鲫鱼,再切些鱼脍来吃岂不正佳?”
屋什兰甄仿佛闷声笑了一下,似在嘲弄她司马昭之心。款冬敏锐地侧过脸瞧她一眼,却见其神色一如往常,甚至首肯了她的提议,“琢儿说得极是。”
。
餐罢,几人各自回房去。款冬因想着方才那番不公允待遇,一反常态未再缠着屋什兰甄说话,反倒是后者先开了口,“方才那一餐饭究竟算谁的?”
款冬何等伶俐,听是个问句,便知很有些回旋的余地,反问回去,“你若是非要记我的账,还犯得着来问这一句么?横竖账本在你手里,愿意怎样记都轮不着我来置喙。”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