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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戚戚何所迫(二)(1 / 1)

水暖冰泮,地气始通。平明时犹见云气溟濛,此刻却已白日高照,更衬得梅繁柳新,鲜妍可爱。

城南人稀,多是静僻坊,然而今日风和日丽,恰是出游的好气候。行近慈恩寺,人渐渐多起来,更听得枝鸟啼啭,蛰虫始苏,有了几分热闹的意趣。

一行人走在街上,款冬独自在前,她穿一条齐胸绿地重蕊柿蒂花绢裙,外套浅红广袖宽松长袍,和早春同样地生机蓬勃。屋什兰甄原是与她并肩,却没有这般欢欣雀跃的好兴致,徐徐然很快落在后面。苏耶娜自然不敢不顾主人兀自到前面去,便一直稍后半步跟着。出游本是畅快事,三人中却唯独屋什兰甄显得无动于衷,一路上几乎无话。

款冬故作惊讶道:“我不懂粟特风俗,原来央人原谅是这么个礼数,仿佛来讨债似的,好不有趣。”

屋什兰甄骤时耳热,“无非是见你成日闷在屋中郁郁寡欢,这才偶发善心,谁说要央人原谅了?”

“谁说?”款冬眯起眼笑了,像是请君入瓮专在等这句话,扬手一指,“苏耶娜说的。”

屋什兰甄争辩不能。旁侧苏耶娜听得不妙,识时务地放慢脚步落到更后面,她平日里与屋什兰甄交谈仍是用粟特语,汉话并不流利,用作日常交流虽能让人听明白,却也难免偶有言不及义。

“……依你说,要怎么做。”屋什兰甄忍气吞声问,容色很是勉强。

款冬仔仔细细捋着扇上的彩绦,沉吟一会儿,实则是在打量对方的神情。屋什兰甄不自然地抿着嘴角,人是愈走愈快。款冬眼看就要跟不上,急趋两步,嘴里念叨着,“你问了又不肯听,可见并不是诚心问。”

屋什兰甄立刻道:“问了你又不肯说,可见也不是真心要答。”

款冬被驳得先是一愣怔,即刻又脆凌凌地笑出来,“呀,你这是和谁学来的胡搅蛮缠的本事?未曾‘士别三日’也直教人‘刮目相待’了。”

“‘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屋什兰甄乜她一眼,不再回头,“耳濡目染罢了。”

言语间,眼前已见得水道,这是黄渠水流出曲江池后穿入晋昌坊的一支。至慈恩寺下,竹木森邃,林修草长,更见得游人如织。款冬鲜少往城南来,兴味正佳,屋什兰甄却小声道,“往曲江池去吧,地带开阔些。”

她领会到言外之意,曲江池总归比这坊内人迹稀疏,自然也明白屋什兰甄的顾虑,于是很是听劝。

溯着黄渠水往上游去,再不远就可见曲江池,冰解雪融,烟水明媚,花卉环周,竹柳夹岸。池水南面林立着皇家的行宫殿宇,亭阙轩昂,气象一派开阔。

屋什兰甄回头,苏耶娜立刻会意,停了脚步远远候着。

款冬不解道:“怎么了,苏耶娜不要一起?”

未听得回答。屋什兰甄只管穿过竹林向水岸僻静处走,款冬奈何不得,忙又三步两步追上去,脚下草叶窸窣一阵响动。

她见屋什兰甄在岸边驻了足,也跟着停下。水边不受林木阻隔,视野豁然敞朗,池心凫雏游泳,近岸水草参差,树影连缀,款冬便依着岸蹲下身,掐了支草杆撩几撩水。

“我从前在家乡,水里尽是菱角、茨菰,入夏丰盛时,几乎不得行船,到了长安反而难得一见了。”

“这水中是白蘋,江南可生,江北也可活,想必你见了也亲切。”屋什兰甄不紧不慢道,“我时常想,她这名字取得确是有几分意味。”

款冬猛然抬头,不知她是何意,故而迟迟未接话,正踟蹰间又听对方冷不防发问,“如要从长安下扬州,洛阳是不是必经之地?”

她语气不似发问,款冬察觉到话中玄机,不禁怔忪问道,“为何突然间说起这个?”

见四近无人,屋什兰甄轻声提点:“倘若来得及,教她途中千万绕开洛阳,最好再向北迂一段路,大约到晋阳一带暂避半月,稍后仍可过河南道,经汴州继续南下即是。”

款冬心头一紧,神色微变,“你还知道些什么?”

屋什兰甄严肃道:“我不知道什么,你也切勿再打听。”

她说罢,脸色又重归从容,沿水岸向远处姗姗走去,仿若是真有些赏景的闲兴在。款冬瞧着她的背影,也连忙站起,脚下却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绵,一时竟不能再跟上去。她千头万绪,却不敢继续深想,额前、掌心、后脊处无一不隐隐发出汗来,风一过觳觫生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你等一等!”她压着声音叫住屋什兰甄,后者未回头,但放缓了脚步,等她赶上来。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小蘋姊姊的事又从何说起?”

她语调有些急,怕跟不上,手又下意识去牵掣屋什兰甄的衣袖,一时竟失礼不自知。屋什兰甄眉头微微一起伏,耐住心没挣开对方的手,却问:“你如今是质问我了?”

款冬即刻撒开手,声辩道:“我一时心急……并非有意冒犯。”

屋什兰甄多看她一眼,仍是那句话:“你不要多问,我也不探听你的底细,只求这些时日能相安无事便好。”

“我倒不要紧,哪怕今日阿甄不准我再回来云肆,我都不敢有半句埋怨,”款冬惶急道,“然而小蘋姊姊好容易摆脱身契有了去处,不应该横遭如此祸端。”

屋什兰甄凉丝丝道:“你们二人倒是深情重义。”

“说到底,阿甄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消息,”她不受挫,犹自问道,“追查小蘋姊姊的是官府还是另有其人?”

“古人云,墙有耳,何况来云肆熙来攘往之地。只是听或不听、信或不信都由你。”屋什兰甄道,“人是官府的人,至于为何找她,我却不知,也无意知晓,你心里有数便足够。”

款冬心知她不愿被牵涉太深,悻悻不作声,又跟了几步,小声说,“你不要担心,我这两日便见机出城。”

“糊涂话,”屋什兰甄听得直蹙眉,“这两日动静正大,进出城都看得紧,早不走晚不走,偏生赶在这个节骨眼,是来云肆住得不合你的意,非得去大理寺狱比较一番心里才过得去?”

款冬张口结舌:“那又该如何……”

“当下冒险出城,倒当真不如来云肆安全,”她信手拈几朵花,招手叫款冬过来,将各色依次在她鬓边比一遍,实则藉此更近一步说话,“既已是同船人,你便只管依我嘱咐,万不能擅自决断,闹出任何闪失。”

款冬半垂着睫,发呆似的久久未语,屋什兰甄见其心神不属,将一枝白梅送到人手里引她回神,“愣着这里做什么?”

“那你呢?”款冬问道,“如今势已如累卵,你这时候揭举我,全身而退,于己乃人之常情,于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不好么?”

“我……”屋什兰甄声音一顿,“我怎样你不必管。”

款冬不再多话,捻着手里的白梅花,好一会儿又道,“我听人讲,世上从没有施恩不望报的便宜事,我不再纠缠阿甄,阿甄却仍愿意帮我,此中又是何用意呢?”

屋什兰甄略显惊讶,眼里暗笑,“我并未说过不望报,该做的活计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款冬亦笑了,却不知是否置信。屋什兰甄迈出几步,看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水面,顾而问之:“还不肯走,是怕回去洗衣烧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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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卉环周,烟水明媚”出自康骈《剧谈录·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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