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却把青梅嗅(四)(1 / 1)
出了门,周南乔便想找个借口甩开罗绍昌,正好对面是百货大楼,于是说,“前两天听人说新上了些老字号的点心,今天恰好来了,想着顺道去看一眼,罗少爷先回便是。”
罗绍昌有点风度但没眼色,“一起吧,算我请客,不成心意。”
周南乔的教养面对他支撑一杯咖啡的时间刚刚好,现下几近被消磨完,勉强没甩脸,又抿起嘴角笑一下,“也好。”
两个人在楼上逛了一遭。周南乔心里郁躁,这点心原就是幌子,她并非真正有闲兴,于是只让售货员每样看着拿了些。
罗绍昌还假意殷勤地询问她的喜好,“周小姐爱吃哪样,京派的还是沪派的?这边的四季糕团倒蛮受小姐太太们喜欢,不知周小姐吃不吃得惯?”
周南乔轻轻摇了下头,没直接拂他面子,“我不常吃这些,随便买几样尝个新鲜罢了。”
终于容易耐到从百货大楼出去,走到路口时旁侧过来两个姑娘,眼熟得很,一个倒大袖上衣阔腿长裤,另一个则是月白袄裙。
那两个姑娘好似也认得她,月白袄裙的小声喊出来,“呀,那是周小姐不是?”
周南乔听见了,很亮很脆的一把嗓子,由声及人一下子想了起来,讲话的姑娘是枝春,另一位同行的姑娘便是雁萍。她先一步挨个招呼过来,“枝春,雁萍?不曾想在这见到你们。”
枝春说:“我俩今儿上街原是到裁缝铺取几件衣裳的,想着好容易出来一趟,便借着机会逛逛买些零嘴儿,横竖不能白着手回去。”
周南乔笑:“你们师父就答应?”
枝春赶忙做个噤声的手势,人小鬼大,“只要当心些不让他晓得。”
罗绍昌被冷落到一边去,他并不识得这二人——事实上他对周南乔的交际圈几乎是一无所知,起先猜想或许是哪所学校的女学生,听着听着又觉得不像,从旁插话道,“这两位是?”
周南乔先简言介绍了枝春二人,话到一半忽然有心想拿人讨趣,反过来介绍罗绍昌时,便专看向雁萍一个,“这是同鑫实业的罗公子,想必你们也早有耳闻,不需我再赘述了。”
三九天没过,雁萍汗却差点下来,“是、是,久仰罗先生……”又一个劲儿扯枝春的袖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哎呀,我忽然想起琬师姐让咱们快些回去来着,晚上还须再排一排新戏,莫要耽搁了。”
枝春被拽得向后踉跄了小半步,她觉察出不寻常,却不知道从前的事,被雁萍这番反常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犹豫着说,“人都到这里了,东西还没顾上买,不至于这样急……”
周南乔听了道:“若是赶时间,我这儿恰好刚买了些点心,如果不嫌弃就只管拿去好了。”
枝春心里被说动了,但也仍有顾忌,“那周小姐呢?”
“我?”她笑了笑,“我倒不着急,下次再来罢。”
雁萍成了最明事理的,忙不迭推辞:“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
然而周南乔已把手上的油纸袋交给了枝春,又想起什么似的,“你们看着分,挑点清淡的给思矩,她嗓子没十分好,少吃些甜腻的。”
雁萍这回也无话可说,挝耳挠腮在旁干站着,恨不得自个儿先遁地走了。枝春倒是开心,临别了还说请周小姐来听戏。周南乔也笑盈盈的,应诺说一定,下次再见。那边还没寒暄完,这厢雁萍早就火急火燎地溜出二里地了。
人都走罢,罗少爷被晾了好一会儿,再张嘴就像不会说话似的,起个话头,“从北京城到上海滩,我倒是头一次见周小姐这样捧角儿的。”
周南乔不大想跟他多闲叙,哂笑一声:“您见闻广,倒是说说看。”
“一掷千金的有,死缠烂打的有,兴师动众的也有,什么都不稀罕,”他仿佛连好赖话都听不出了,只一味自顾自地讲,“偏偏周小姐这样的不多见,不像是捧角儿,倒像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无微不至得很呐。”
周南乔的好脸色这下丁点儿不剩,“男人不都那样么?多几个臭洋钱就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寡廉鲜耻飞扬跋扈。能觍颜如此,我自是比不过。”说完也不再等罗绍昌一起,转身便走了。
罗绍昌落个没趣,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能后悔自己何苦没事去触她的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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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春没追上雁萍,一个人走回去的。回去也没寻见雁萍的影子,又找琬师姐问排新戏的事情,琬师姐比她更纳闷,反问她是不是用功把脑子用坏了,哪来的新戏?
枝春愈发地一头雾水,也只好胡言乱语搪塞着说,“那便是有老郎神梦里点化,你们若没收到便算了。”
琬师姐笑她:“睡迷糊了讲实话便是,拿神仙说事做什么,将人当傻子不成?”
枝春“嗐呀”一声,嘟哝道,“现在不好讲清楚……待会儿再说罢。”一扭头拎着点心跑去找叶思矩去了。
这个钟点不是练功的时间,枝春便径往她屋里去,天已擦黑,果不其然见窗里灯盏亮着,人八成是在读报。她没到门口就先扬声问,“阿璟,阿璟,你见到雁萍没有?”
叶思矩听到动静,起身开门,让她里面坐,“怎么了,不是你们两个一道出去的?反倒问起我来了。”
“不知怎地了,忽然跟瞧见鬼似的,还没进去就催着要走,刚才也是自个儿先跑回来的——倒也没什么大事。”枝春摇摇头,把怀里揣着的几盒点心塞给她,“周小姐送的,特意说挑些清爽的给你,其他太甜的不让,你还在养嗓子,可不准贪嘴。”
“你们碰见周小姐了?”叶思矩显得有些惊讶,一面接一面问。
“是呀,恰好走到百货大楼门前,”枝春说,“正巧碰见她和那个家里做生意的罗公子一起走出来,我想是约会呢!”
叶思矩一下明白过来雁萍撞见的是哪门子鬼,心里好笑,却不好对枝春解释,又说,“不过未必是约会吧。”
枝春纳罕:“你连人都没见到,怎知是还不是?”
她想了一想:“我只是觉得,周小姐那样的人物,不会中意罗绍昌这种做派的。”
“这话怎讲?”枝春好奇心上来。
但是叶思矩笑又不答了:“我也只是揣测罢了,往后且看呢。”
枝春还想追问“罗绍昌是什么做派”,思矩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严肃起来,好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说起来,在背地里议论人家好歹终究是不对——权当我没讲过。”
噢。枝春被她突如其来的正色唬住了,低头自我检讨,重新抬头时,竟然发现叶思矩在笑——也不是笑话她——不知什么时候,思矩把点心拆开了,这一盒是乳酪面包,个个溜圆,裹在浅色的烘焙油纸里,酥皮金黄,香气四溢。
她拈起一个,咬了极一小口,枝春都怀疑她压根连味道都没尝出来。然而叶思矩确乎是笑了,目光和心绪一并向远处漫漫铺展开,若有所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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