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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却把青梅嗅(三)(1 / 1)

周南乔不喜欢回家,公馆里规矩多,即使西风东渐,渗进砖瓦里的旧习仍是一时半会儿洗刷不掉的。她待着嫌别扭,再想想那些古板的长辈,瞧着她心里也未必舒坦,两方都半尴不尬面和心不和的,便更不愿成天闷在家里。

周南乔确实是很新派的,新派的年轻人多少都有个习惯:不着家。很有些人早就在为废婚毁家的理想疾呼呐喊了,更激进一些的,已经身体力行摈弃父子之纲,要互以朋友相称,专讲一个平等——这但凡让泉下的列祖列宗听见了,非得气到从坟里坐起来。

若要仔细论,周南乔其实该算在最温和的那一派里。这类主张她也赞同,只不过从不为此和家里争执,长辈唠叨起来了,她也不理论,只阳奉阴违听着,尽管是左耳进右耳出。长辈到底也多吃几十年油盐,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但周南乔好歹是安安生生从头听到尾,也没让他们抹不开面子,于是便不好斥责,睁只眼闭只眼佯作不知了。

正月里宴请多,男人们把客谈时抽烟当风雅事,同个屋檐下烟熏雾缭,待久了实在不好过。她闷得厉害,三番五次逮着机会就找由头往外边跑。除了晚宴不可缺席,余下时间但凡能在外打发,绝不做他们谈笑风生时的一块背景墙。

大小姐亲自送药,其实也是方便开溜的借口。

只不过大夫确是她专程找的,药方也是她特意问的。周南乔一向认为自己待人都是一视同仁地极上心,只不过这上心也要分亲疏,有的事尽可交待别人去安排,有的却非得亲力亲为——即便派不上更多用场,但只有自个把事情一句句问清楚了,心里才能落定。

可惜这会儿存私心别亲疏,实在有悖大同之公理。

周南乔今日是独自出的门。

没让司机接送,她也不太爱叫黄包车,因此地点约定在英租界马场道上一家咖啡馆,不远,因此走着去。到地方比约定时间还早一刻钟,透过阔大的玻璃窗往咖啡厅内看,虽然是下午茶的时候,人却并不多。

她推门进去,正想挑个位置落座,便听见熟悉一声,“周小姐,怎么到得如此早?”

周南乔循声看去,那人坐在靠窗的一隅,大约是专拣了阳光好的地带,三七偏分头,可能是打了凡士林的缘故,分外油亮;身上是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英国进口哔叽料子,搭细条纹领带,乍看还挺人模狗样。

“比不上罗少爷。”她在对面坐下。

罗绍昌一边示意侍应生点餐,一边说,“难得周小姐有请,不殷勤些怎么表示诚意?”看侍应生走来,他又问周南乔,“喝些什么?”

“锡兰红茶。”

于是罗绍昌道,“一杯锡兰红茶,一杯黑咖啡,一份栗子蛋糕。”甜点显然是为女士加的。

周南乔勉强耐心地等这一套例行公事的寒暄,说到底人是她约来的,再有意见也不能真显在脸上。她不喜欢罗绍昌,觉得不过是个表面文质彬彬的浮浪少爷罢了,然而也称不上十分讨厌,好在性子不恶劣,也算讲信用,跟他谈几桩交易倒不为难。

罗绍昌也是个精明的,接风宴上首次见面就看出这位周小姐对他是压根没有半分意思,他也不死缠烂打,搞什么话本里“烈女怕缠郎”的老套桥段。坊间传闻有一半真,罗公子是有点风流肠子在身上,身边从来不缺红颜,学西洋绅士那一套关心关心女士还好,真让他主动追姑娘,罗公子究竟是搁不下脸面。

郎无心女无意,于是一拍即散皆大欢喜。

茶点上齐。罗绍昌先一步开口:“周小姐今天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杯茶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周南乔也不同他假客气,“最近确有桩小事,或要劳驾您出面。”

罗绍昌仍旧油嘴滑舌,“在我这里,周小姐的事不论大小,都是一等一的要紧事,‘劳驾’也实在折煞我,但凡能帮上忙,罗某定乐意效劳。”

他端起咖啡,却没急着喝,忽然话锋一转,“只不过能让周小姐找上我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事。”

“说难也不难,”周南乔也掂起杯子,轻轻晃几圈茶汤,开门见山道,“我想要借青帮的名头替我捧个角儿。”

罗绍昌意料之外,一时没明白过来,小啜两口咖啡,饮罢后才捋出来一丝头绪,先是问,“哪里的人物,要劳您如此费周章?”

周南乔点到即止,“是含英社的角儿。”也不明说其中利害干系。这含英社便是叶宗棨的班子,前几年改班为社的风气渐成趋势,因此也破下旧制改组新社,只不过人们喊习惯了,大多一时也难改口。

果然,罗绍昌的耳风比娱乐小报灵通,即刻便心下了然,不紧不慢放回杯子,“事情我倒明白了……只不过周小姐打海外回来,也许稍有误会,青帮那边,我的确时常打些交道,不过只是恰好需要生意往来的缘故。常说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罗某也未必有街谈巷议夸大的那么神通,恐怕是说不上什么话。”

“您还是谦虚,”周南乔心知他是托辞,“上个月方先生捐助慈幼院的十万元是罗家托名所为吧,难道这也只是一般生意往来的关系吗?想来应是香港转运来的‘洋药’营收可观,而这一路护航想必都是仰仗方先生吧。”

“洋药”便是大烟。鸦片买卖自满清以来便是屡禁难止,几任大总统都曾严令禁烟,然而多方势力盘根错节,这一处黑色地带始终不得清理个彻底。罗家鼓捣些灰色产业不是唯天知地知的秘密,在上海时便跟当地的青帮相互勾结,但这些年来有心往政界靠,一直在压着口风撇清关系,做出金盆洗手的姿态来。

罗绍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太低估了这位大小姐,原以为只是个卖弄文艺的留洋女学生,必然是不入世、甚至清高到不问世事的,不料她回国并不久,却有心把这些暗通款曲的事情摸了个干净。至于偏要借这青帮的名头,其中也颇有些门道在。这一带的青帮势力本就不浅,头目甚至是警察厅的高官。军、警、黑道几方,沆瀣一气又相互掣肘,明着还不能翻脸。罗绍昌不禁平白生出几分不甘来:或许自己也早成了被算计好的一环。

他笑两声,及时改口,“周小姐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事情本身并不是办不来。只不过您也知道,如今这世上,难办的从来就不是事情,是人情,去那边卖这个面子……”

周南乔清楚他的用意,很利落地应道,“是,我欠您一个人情。”

这话算是正中他的下怀,罗绍昌心中大悦,嘴上还虚情假意客气,“人情不敢当,但罗某确有些小事,也得倚仗周小姐才好。”总的来说,他还是很乐得跟周南乔来往,聪明人,说话又干脆,不来那些虚与委蛇的假把式,行便是行,不行便不行,讲效率,也省得猜哑谜。

周南乔又微笑道:“只是话说在前面,介绍姑娘家的事我可不做。”这话有前因,罗绍昌此人嘴也有几分轻薄,爱讲不太上得了台面的玩笑。之前听说她在帮女师的学生办报,便问能不能辟一小块版面替他征婚,结果当然是被周南乔好一番冷嘲堵了回去,自讨个没趣。

罗绍昌显然亦想起这桩旧事,干笑两声自我解嘲,忙不迭道:“周小姐哪怕不提,罗某也绝不敢再说这种话了。”

“我也只是说笑,千万别放在心上。”她泰然一笑,不知是为了让人不难堪还是更难堪,又问,“罗少爷有什么要交待我的呢?”

“不敢当,”罗绍昌也笑两声道,“我这个忙啊,还真是只有您能帮。”

周南乔又喝了口茶,心不在焉等他的后话。只听他冗长地起了个头:“我素来很欣赏周小姐,但看来是有缘无分,然而彼此交个朋友,私以为倒称得上投缘……”

周南乔忍不了这通酸倒牙的场面话,终于是禁不住出声打断,“罗少爷何必跟我客套?直说便是了,况且是我有求您在先。”

罗绍昌得了台阶,也不再兜圈子,“实话讲,我明白这桩婚事成不了,本就是长辈们旧日里一时兴起许诺的糊涂账,现今也不兴父母做主儿女亲事了。只是我们家老太太传统了一辈子,心脏又不大好,陡然违抗,怕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希望周小姐帮我打个照应,好让老太太心里缓一缓。”

“还是你有心,”她仿佛笑了一笑,“我又该怎么照应呢?”

“这点大可放心,绝不会轻薄了周小姐,”罗绍昌立刻道,“周小姐每天该怎样就怎样,我绝不打扰。如果家人问起,我便只说对周小姐印象很好,希望再慢慢相处;若是周小姐被问到,只要不忙着把话说死,委婉讲些‘尚不十分熟悉,须多些时候了解’之类的话便好,如此怎样?”

周南乔只觉得这一顿下午茶食不知味如坐针毡,难熬得厉害,也懒得跟他再掰开了细细计较。罗绍昌此人嘴上说得体面,但用意她也猜了个大概,只不过两方都是明白人,不点破。

“按罗少爷的。”她颔首,仍旧很爽快,又看一眼表,“今天叨扰您,时候也不早了……”

罗绍昌示意结账,又回过头说,“我送送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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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乔:今日工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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