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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却把青梅嗅(二)(1 / 1)

叶思矩的心思未在周南乔其人身上停留太多,她其实——人其实多少都会有几分功利心,譬如她想到周南乔时,就无法免俗地去想对方许诺的交换……兴许用“约定”一词会更有人情味。

人在这一行,她自然没少听说军政大员强娶女伶的事,个中水深,绝非一两句话便能轻易摆平。戏班这边也不是坐听天命,年前琬师姐说,已经给公会那边去过信了,叫她权且宽心。只不过若论事理,这码事并不在公会的权责之内,不愿沾这趟浑水情有可原;若是论人情,愿意出面调和,可眼下时局动荡,枪炮面前,即便公会讲话,也不知还能派上几分效用。

今年的开箱定在正月初五,思矩不出台,意料之中,对外所称是偶染风寒身体抱恙。然而三人成虎,胡同里闲言碎语一来二去,不多日便歪曲得不成型,有的说是发疟子,有的说是百日咳,更有甚者仿佛很知内情似的,神神叨叨说,保不齐是痨病——愈发耸人听闻。

都是些晦气话,然而戏班上下却无一个人帮着解释澄清,不约而同地任由着流言发酵。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几日,消息便在京津一带传开,不少娱乐小报也专门留出版面登载各处网罗来的听闻。

此一出不过是将计就计,主意称不上多么高明,知晓曾冀仁一事者半数都能隐约猜个大概,这或许是缓兵之策。只不过胡同里关于痨病的谣言也在口口相传中被润色得仿佛确有其事,有些个卫嘴子甚至已经绘声绘色地描述出叶思矩咯血以及请去的西洋大夫无奈摇头的情形。一时间无论真假都拿不出确凿的凭据,然而人们只管在饭后扯闲篇儿的时候议论个不休,看谁能把话说得更真。

周南乔是正月初七的晚上前来拜访的。此时思矩的嗓子已经好了大半,只不过仍托词抱病不上演。谣言越传越真,她也不好多抛头露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腾一块地方,到底仍是狭小,刀枪之类施展不开,就托雁萍到旗把箱官那里专门把剑要了过来。

剑是思矩自己的,出名的角儿都有私用的砌末,做工更精,平日也要单独收存。剑用木胎,是为着台上舞起来轻捷灵动,外面再裹上锡箔,看起来便一样地寒光闪闪。它静静枕在桌上,好比一记锐利的目光。

师娘的声音:“阿璟,周小姐来了。”

叶思矩略一心惊,一时不知是该继续装病还是该如实相告,短暂犹豫间,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轻叩几下。这次是周南乔的声音:“休息了吗,思矩?”

隐约又听见师娘的声音,她赶忙起身去开门,心里也有了数。

周南乔仍旧装束得体,不像一般人晚上仓促出一趟门,穿得整齐便足够了。她一身双排扣黑呢子大衣,内里是高领羊绒衫和格纹半身长裙,脚上一双及踝麂皮短靴,戴驼色粗呢贝雷帽,帽侧宝石别针也卡得一丝不乱。冬夜里这身衣着不臃肿,身上却没有丝毫冷气——显然是坐私家车来的。

毕竟是周府的大小姐。

“师娘,周小姐。”

有客人在,但她还是先喊了师娘,吐出第一个音节时嗓子还涩着,声音显然一哑,忙背身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引得面前两人同时投来关切的目光。

“爷爷前日看开箱戏,未见到思矩,便向叶老板打听了情况,家里恰好有熟识的大夫,之前开过几副治咽痛哑嗓的方子,觉得效果好,平日用来润喉开音也无害处,因此吩咐我带过来,或许能派上几分用。”

“难为你特意来跑一趟。”师娘说。

“伯母客气,”周南乔道,“年节里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我在家中闲也是闲着,冒昧拜访,反倒是叨扰你们了。”

思矩好容易插上话,把人让进来,“周小姐要是不忙,在我这儿坐一会儿吧。”

“是啊,坐一坐,南乔喝茶不喝?”

思矩连忙说:“我去倒吧。”说着便要走。

“不,不用麻烦,”周南乔立刻阻拦,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肘,然后水到渠成地挽上对方的胳膊——动作是年前逛庙会那回从雁萍那儿看来的,她也有学有样,“简单坐一小会儿就好,刘叔还在车上等着呢。”

叶思矩的屋子很简单,传统的刻花木床,樟木衣箱,窗前一张写字台,桌上放绿罩台灯,有干涸的砚,零散摞一些戏本子,好像也有时兴的杂志和报纸。墙上挂着很久没撕过的日历本。再有一张镶镜梳妆台,只不过为了多腾出点空间,挪到了写字台旁的墙角里,很拘束地挤着。

椅子只有一张,她便拉过来留给客人,自己坐床沿,又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别扭,恰好看到桌上的茶壶,又问,“真不喝些什么吗,我这里也有新沏的,只不过是蜂蜜梨汤。”

周南乔于是笑了:“那尝一尝?”

思矩小声说:“但这里没有杯子……我去拿?”

“坐吧,真的不用麻烦。”周南乔摇摇头说,“这次的我记着了,留到下次来补上,这样总行了?”

思矩便又坐回去,听对方问:“听起来嗓子好些了?初五的时候枝春还说你讲不出话呢。”

“好多了,”她说完迟疑了一刻,又道,“不过当时应该也不至于她讲得那样夸张吧。”

周南乔向枝春她们打听,思矩听来并不觉得意外。就像刚才当着师娘面的那一番话,虽然口口声声都是“爷爷”如何如何,但从头到尾明明说的就是她自己。

开箱戏是一年的头场大戏,为面上好看,常要邀请一些有名有姓的人物作座上宾,周南乔定然是陪周家老爷子去了。先前有一面之缘,散场后老爷子寒暄间过问两句也不奇怪,只不过究竟是非亲非故,不至于问医送药这般周到。能这样无微不至的只有周南乔,心细如发的也只能是周南乔。

“多休息几日总是不错的,嗓子不能勉强,”叮嘱罢,她又问道,“曾冀仁这几日可有来撒泼?”

她措辞好直接。思矩愣过回神,差点笑出来,自觉不该这样不严肃,好歹是忍住了,“听说初五开箱时他也曾去,不过我并未见得。”

周南乔故作愁眉:“我见得了,哎,好生晦气。”

思矩抿嘴,又掖回去一丝笑,顺着她说:“实在对不起,招待不周,得罪了大小姐——还有今儿也是我的不对,连杯茶水都没准备。”

周南乔扑哧笑了,虽然被打趣一番,却显得很受用,“他若是再来,便告诉我。主意我有了,门道呢也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前听叶伯父说公会也收到消息了,到时候先由公会出面。不过这人跋扈惯了,倘若不理会,也另有下策,你只管安心。”

“什么下策?”

周南乔坐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端正了,小腿交叠起来,换了个更像闲谈的姿势,却答非所问,问起思矩的生辰八字。

她心里立刻便有了猜测,把年月报上了,道,“只是时辰我也说不清楚。”

“这也无妨,”周南乔说,“我教人替你诌一个,你到时候拿这个搪塞就是了。”

思矩点头,又问:“这便是下策么?”

曾冀仁迷信,逢事就爱先占个吉凶祸福,遑论婚娶之事。如若买通几个他信得过的道人,届时八字一掐算,时柱相冲、五行生克之类唬诈一通,十有八九会使其心生顾虑,指不定便打了退堂鼓。

“思矩这是信不过我咯?”周南乔微诧,尔后笑盈盈反问,“单凭这些神鬼玄虚的,当真能成事吗?不过是些煽风助火的小伎俩罢了,连下下策也称不上,至于下策——”

她也打趣思矩,顺带起身告辞,“待我下次来,有茶水时再慢慢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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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说明:本章所提到的公会大致对应于成立于民国元年,具有伶界行业协会性质的组织“正乐育化会”。那么它的组织形式、具体职责有哪些呢?因为被数据库系统制裁了,知网、民国报刊数据库、申报/大公报数据库等都没有权限登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资料,所以相关内容均基于大量的主观臆测和一点点史实,比如从正乐育化会支持「禁止男女合演」这一点看,其显然并不关心坤伶权益。可能还有少量内容类比同时期的“上海伶联会”得出。完全不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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