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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却把青梅嗅(一)(1 / 1)

叶思矩近来很是不安。

她嗓子不爽快,不知是受寒还是怎地,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个因由。唱戏的最怕这一辙,虽然还在封箱期间不必演出,但已经到了年关,进入正月马上就是开箱戏,这时候出纰漏,再想一想不久前箫云师兄的覆车之鉴,不能不教人忧心。

因着只是喉咙疼,额头却并不烧,起先便想着捱一捱保不齐就过去了。年节里,戏班的演员大抵都要各自回家守岁去,留下的多是些签过关书的学徒。人不齐,因此也不怎么排剧目,只是叶宗棨督促着,基本功还得照往常一样练。

第一日声音还听不出喑哑,她估摸着不打紧,或许一两天的工夫,勤喝喝水就能休养好。究竟是假节里,师父也不大管她具体练些什么。最难熬是清早的喊嗓,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她强撑了小半个时辰,冬日本就干冷,寒气刀子一般往嗓子眼里窜,疼,仿佛被刀刃从喉管割到鼻腔,吞口水的时候反涌上淡淡一丝铁锈味。

叶思矩太倔了。幼年时有个神婆对她说,你性子轴,若时运不好,便是祸因,作茧自缚。然而家里人说那老太太是疯傻的,很快把人撵去了,就剩这么一句话孤零零粘在她脑子里。

她的确轴劲,明明只是张口知会一声的事,偏要自个儿熬着,十几岁的女孩子敏感和固执都让人捉摸不穿。唱戏的人最金贵这副嗓子,但叶思矩不是,她最金贵的是这点自尊,哪怕它们总来得荒唐来得不合时宜。

寄人篱下。叶思矩。她从小就知道这两个词之间是藕断丝连一辈子择不干净的联系,如今年适逢年节,忽然体会更深。被送来跟师父学戏时也是这样的冬天,娘说,娘没本事,你跟着娘白白吃苦,跟着叶老板不一样,苦吃尽了,日子就好起来了。

她那时候已经懂一些事,坐在地上不起来,问,为什么我要走,为什么弟弟可以不走?

娘说,傻丫头,老天没赏他这碗饭,单单赏你了,你千万要捧好。

她很想说,我愿意白吃苦,我不要去。可是她不敢,而是问,娘还去接我吗?

去的。

她听信了,即使娘再也没来过,她仍是想——你来看我一次吧,哪怕一次,我就不怪你了。

学戏自然苦,三九天冻得手脚生疮过,伏暑天也热得脱力昏过去好几回,但是终于不用再忍饥挨饿。师父严苛,但到底是拿她当女儿一般对待。师娘更如此,有时见她伤着,本来想替叶宗棨语重心长讲两句话理,“老话儿讲,玉不琢不成器,你师父……”然而袖子挽上去,看到右小臂已经肿胀僵硬,顷时心疼起来,“这老头子也真是!回头我要说道他的,就知道拿他当年练的那一套待徒弟,姑娘小子能一样吗?”又道:“你听师娘的,明儿只管歇着,我这就跟他算账去。”

但是叶思矩不能也不敢。她知道自己是被倾注心血、寄予厚望的的那一个。师父师娘有一个她未曾谋面的女儿,大她八九岁,或者十来岁,名唤思衡。叶思衡只存在于偶然间的只言片语里:叶思衡不学戏,她是风口浪尖的那一批新青年,结社集会、游行讲演,也是最早剪辫的女学生之一。那时候北洋政府常借由“内乱罪”“侮辱官员罪”之类的名目严厉镇压学潮,一众学生领袖被捕入狱。叶宗棨指责思衡不自量,要她安分些,二人常闹得剑拔弩张,矛盾日深。再后来,她便借着公派留洋的机会,一走几年再无音信,也越来越少被人提起。

所以思矩知道自己是一个慰藉,得到的照拂也并非是无因由,但是她没有立场埋怨,反而越来越如履薄冰。要最懂事,要最坚强,要最出挑,要长成台上最打眼的角儿,她身上负担了太多期望,怎么可以笨拙到连嗓子都保护不好呢。

第二日晨起喉咙便沙了,这下再也瞒不住。叶宗棨没有过多责备,只是叫她这几天歇着点嗓子,少说话。师娘说,我看这晨功也别让阿璟去了,本就不舒服,再冻坏了更难调养,得不偿失不是?

出过晨功雁萍来看她,雁萍没出科,离家又远,自然不比琬师姐她们,是要留下过年的,正好跟思矩作伴儿,两个人常互相搭着背戏文,也不显得冷清寂寞了。

雁萍早饭还没顾上吃,手里拿着块窝头就往她这里来,进门就是问:“阿璟,早饭吃了没有,今儿有棒子面粥,多喝一点清清火。”

思矩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子答,“已经吃过。”

雁萍把袖子里揣的纸包放到桌上,一包薄荷脑喉糖,“师娘见我要来找你,就教顺路捎来了,须得一日三遍吃,多含一含,切莫囫囵咽了。”叮嘱罢又问:“是只嗓子哑,还是喉咙也痛得慌?”

这回没等思矩答话,又从怀里摸出纸笔往她面前一伸。思矩不解其意,正纳罕地想要张口,被雁萍一只手严严实实捂住了嘴巴。

“师娘不让我们跟你讲话。”雁萍道,“哦不对,应当是不许你同我们讲话。”

她哭笑不得,只好指了指咽喉,吹出一个气音,“疼。”

雁萍挠了挠头,愁眉道,“那可不好办呢,我原本还想着,若只是声音哑,说不定能试试褚箫云的偏方儿,也给你弄一两虎骨酒醒醒嗓,可若是疼起来,便千万不敢乱投医了。”

思矩却心头一动:“横竖都这样了,试试也无妨,再坏还能坏过现在不成?”

“少说些话罢,”雁萍尖着嗓子小声道,“明儿个要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看你还喝不喝!”

语毕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吉利,犯忌讳,赶紧呸呸呸好几声,“怨我怨我,瞎胡道的可不作数。”后半句是对老天说的。苍天有眼,万万明鉴,她绝没有半点想别人不好的意思。

一连过了二三日,眼看到了除夕,嗓子却丝毫没见好。开箱戏常在大年初一,最迟也不能迟过“破五”,满打满算都不剩几天。但按理说也犯不上太着急,她能演的戏目,班子里有的是人能演,何况师父也并未因此动气,她安安心心把嗓子养好便是了。

到底是一载逢一次的除夕,所有人得了假,今儿只两桩要紧事,一则是祭老郎神,另一则是吃团圆饭。早些年时也接高门大户年夜的堂会,但自叶宗棨隐退后班子便不再应这类邀约,因为上台忌饱腹,演员大都要禁食,等到散戏才能吃上饭,名角儿还好些,二三路或龙套的演员常常只分到些残羹冷炙。平时也就罢了,过年总得吃些热乎的。这是叶宗棨的意思。但如是有人想去演外串,他倒也不拦,反而肯帮忙联系。

年夜饭吃得好不热闹,炖肘子、烧鸭、清蒸鱼、涮肉,都是平日不常吃的菜肴,席上还备了酒水。因这一餐独讲究个“团圆”,大家只管随心而坐,不拘泥什么名声资辈,更不再管座次,其乐融融。叶思矩嗓子痛,照理要吃清淡些,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时不时地啜两口茶。师娘见她不怎么吃,便劝道,“一年就这么一顿,也不是什么辛辣重口的东西,明儿多煮些蜂蜜梨汤喝就好。”

雁萍本来也在劝,无果,而这下师娘和自己说的一样,于是也越发理直气壮起来,“是呀,你听听,师娘都这么说了!”边说边往思矩碗里添菜。

来了兴致,她又信口哼唱了两句应景的西皮慢板,“今日里饮酒多爽快,好一似黄粱赴瑶台……”恰是《蟠桃会》里的唱词。

叶思矩忽然心头一动。对待唱戏这门功夫,她功利心并不非常重,好胜心也不十分强,有人说“技近乎道”,可她也无那样的醉心痴心,而如今那么迫切想尽早登台,或许只是因为周南乔会来看。或许会来——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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