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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新月与愁烟(三)(1 / 2)

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毕,“封箱大吉”的条子再一贴,所剩的最后一桩要事便是祭祖师,香供上,头叩罢,全戏班的人再一齐去饭庄聚一餐,就算正式停演休息了,自此到年后便有一段难得闲暇的工夫。

腊月二十五,玉皇阁有庙会,雁萍等几个早早便商量着要去逛一番,又问思矩:“一起嘛,这般热闹的多久也不见得能逢上一回,师父总得许你一天空闲是不是?”

叶宗棨还是管思矩管得更严,日前封箱戏演完,聚餐回来便把她单独叫出去训话,照旧是挑毛病。思矩自己也晓得挨骂并不冤,她此前演扎长靠的刀马戏居多,平日里练的也更多是唱念和工架,故而串演个青衣也能算游刃有余。至于要打出手的武旦戏,虽亦是一日一日臻于完善了,但相比前者,总还是觉得欠几分火候,硬本领没别的诀窍,门路只一个字,练。

因此昨日早上又是一刻不差起来出晨功了,整个院里除了栏里的鸡,活动的就独她一个。

思矩说:“我是要去……只是师父让我带周小姐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毕竟周小姐第一年回来,人生路不熟,家里也没有年纪相仿的姊妹,自个儿去街上逛,总归是不让人放心的。”

雁萍道:“那恰好大家一起!我可听说了,欧洲人的火车都在地底下钻穴跑,还喜好冷水冲生酒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思矩轻轻掂一下她的耳朵:“你自己去找几本画报看看不行?净拿这些有的没的叨扰人家,也不怕笑话。”

“我看这周小姐为人挺亲切,才不像个动辄瞧不起人的样子,”雁萍心直口快,“别的倒不怕,就怕她嫌咱们叽叽喳喳太聒噪。”

“可是,”叶思矩提醒她,“你上回在台后讲周小姐的闲话,还被人家听到了呢。”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雁萍捶了下大腿哀号起来,不知是在试图说服谁,“况且你不也一起的么,可见周小姐果真心肠好,是不介意的。”

“共犯”无奈极了:“哎,你少说些话吧,说多错多。”

街口泊下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正要出来为大小姐开门,南乔却已经自己推门下去了,还催促道,“刘叔叔,您赶紧回去吧。”

路对面,雁萍扯扯思矩的袖子,发出一声缺乏具体意蕴的惊叹:“哇……”

不等思矩说话,琬师姐先行开口:“行啦,没见过汽车还是没见过人?”

周小姐很随和,半点架子没有,只是或许有地生的缘故,显得不太健谈。雁萍说:“您要是不怕我们吵,大家就一起,都是来逛庙会的,人多了好玩,热闹!”

思矩觉得这话说得不免让人作难,正欲言,周南乔却道:“不妨,既然是庙会,热闹热闹最好。”

雁萍一听,立刻笑眯眯冲思矩递过来一个胜利的眼神。思矩就道一句:“周小姐大人有大量。”余下几个人都一头雾水,只有雁萍瞪大眼无声地讨饶,意思是:莫掀旧账。

于是她又风轻云淡笑笑,添了句:“嗯……我乱用的词儿,见笑了。”

民谚道:“二十五,接玉皇。”玉皇下凡的日子,也是一年里数得着的盛会。各色的街头艺人都跑上这一条街,杂耍的,戏猴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碗钵搁在地上,等着硬币叮铃咣啷往里跳;小食摊上挤满了食客,一揭锅就热气腾腾,有些鬼精的就请城里的老饕来吃白食,拿人当活匾子,比什么花里胡哨的广告词儿都顶用。到处都是人,一簇一簇地聚着,像老树根底下丛踞的一窝窝蘑菇。

“那边有鬃人戏,去瞧一瞧好不好,”雁萍咋咋呼呼道,“周小姐见过没有?有会转的小人儿,还有响儿呢。”

南乔道:“在海外见过几回,蛮有意思,想是洋人也爱看这些灵巧的小玩意。”

既说到海外,雁萍绝不放过机会,揣着一肚子问题,围着周南乔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一会儿是“埃菲尔铁塔里供了个什么神仙”,一会儿是“法国人是不是都爱吃青蛙腿”。

叶思矩忍不住插嘴:“你要是这么感兴趣巴黎,明儿去巴黎了再请周小姐慢慢同你讲,今儿是带周小姐来逛庙会的。”

“我要是能去巴黎……我连上海都不曾去过,还去巴黎呢,”雁萍道,“周小姐给我讲个巴黎圣母院,你也好,给我讲个‘天方夜谭’!”

大家哄笑,枝春说:“你嘴巴这么利索,当初不去学相声可真是屈才了。”

两个人年纪最小,马上你追我赶地闹起来,很快跑到了前面,琬师姐招呼着:“瞧着点路!”也不安心地紧追上去。

思矩想跟,毕竟人多,稍不留神便容易走散,然而才迈了几步便收住脚,她们几个搁人群里泥鳅似的窜来窜去早习惯了,但让大小姐也一路挤挤搡搡太不成体统,只好朝琬师姐扬声喊道:“让她俩到前面了等一等——”

“不跟上吗?”

周南乔在她身边落脚,凉悠悠问了句。

“她俩吗,只顾着疯跑了,哪里是逛庙会的样子呀——总是这么个性子,”思矩又稍稍踮脚张望一回,笑笑说,“我们自己玩,才不和她俩一起,两个人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趟囫囵跑下来,看了个什么一问三不知。”

她有点怪罪、有点无奈的语气,却让周南乔从话音里听出一种只多不少的亲昵,甜津津的,连她一个事外人都尝到了。

凡事都怕比较,吃罢蜜枣,再甜的橘子都嚼得了无滋味,人家衣锦,自己衣新也得被衬得黯然无光。现下便是这样,关系亲疏好坏也分三六九等,见到了一等一的亲密,她再去剥自己的橘子,就敏感地咂摸出一丝酸。

“毕竟年年都来,或许早已不新鲜了,小孩子么,能借机来街上跑一跑玩一玩,不比那摊上的东西有意思?”

也是噢。叶思矩点头附和。

周南乔像是专候着她这句似的:“思矩也觉着乏味吗?”

“……我?”她没想到周小姐会这般问,认真想了一想,“我倒不觉得乏味,街是旧的,人却是常新的。我先前去里头馄饨摊儿上吃东西,边上有个卜卦的,人都唤他李瞎子,爱找他求签,问行人、问婚姻、问命劫,总之家长里短什么都问,我坐在馄饨摊上听,有时候能听半上午呢。”

叶思矩顿了顿,心知这些说得有些远,又忙把话梢拨回眼下,“周小姐想要去哪儿瞧瞧,前面有刻桃核的,卖影戏人儿、江米人儿的,前阵子还来了个新鲜玩意,不知道今日在不在,叫做‘奇中异’,虽都叫一个名字,样子却五花八门……”

她平时话不这样多,但既然是师父交待的事,就定然要做好本分。周小姐不知逛没逛过庙会,走得很慢,这一驻足,那一停脚,忽而又向她问,“可有什么喝的东西?天气凉,若有热的最好。”

“对面有做莲子雪耳汤的,”思矩说着去瞧她的面色,“周小姐吃不吃得惯甜食?”

“我没有什么,倒是你,”大小姐徐徐一笑,“我怕你一路讲得口干,坏了嗓子,回头让爷爷知道,不知要怎么数落我了。”

两人一人一碗汤,在小铺前坐下,喝罢才继续逛,还买了支兔儿爷形状的糖人,和雁萍她们到庙口碰头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让你们久等。”南乔说。

“不久等不久等,”雁萍手里捏了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用牙齿扯着江米纸皮,含糊不清道,“这才几多个钟点?周小姐再逛一会儿过来,指不定还能刚好赶上开戏哩!”

枝春拿手肘捅她一下,这番话要搁别人口里讲出来,肯定阴阳怪气不是味道,然而雁萍嘴比心快的毛病改不掉,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别扭,心里唰地一凉,急赤白脸道,“哎呀呀,我没别个意思,您可千万千万不能误会!”

周南乔笑笑,并不往心里去,又望了一眼戏台子,简陋得很,像是临时架起的,纳罕道,“这时候还有唱戏的?”

“总归还没过年,有的班子封箱晚,最迟能到腊月二十九哩。”枝春道。

“周小姐要等着听一听吗,”雁萍接上话,“嗐,其实不听也罢,横竖不过是蟠桃会啊卖水啊那几折,爱听个什么就让阿璟专给你演一回,她都能唱的。”

周南乔好奇道:“都能唱,当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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