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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新月与愁烟(二)(1 / 1)

“依你的说法,怎么却成我的不是了,”周南乔亦笑,从手包里抽出薄薄一方小纸袋,见思矩正在拆发包,两手都占着,便放到了化妆台桌面上,“今天来呢,也是想着顺道把这个带给你。”

叶思矩忙不迭辞让道:“周小姐能来便是最大的面子,怎么好再收别的呢?”

“别的?”大小姐很矜持地微微一抬眉,反问她,“你都没有拿来看看,怎知是别的?”

思矩正卸着油彩,腾不出手——油妆不好洗去,需先蘸了油在脸上反复揉擦,把颜色溶掉,因此周南乔又重新将纸袋拿起,替她拆了,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原是先前唱堂会那日,照相馆师傅去拍的相片。

“你再答我,还是‘别的’么?”

“我忘记有这一回事了,”思矩有些不好意思,“难为周小姐还记挂着。”

周南乔拿她逗趣:“否则你以为呢,这样薄一张纸袋能装些什么,地契房契还是保商银行的银圆券?”

“我……我不知道。”她说着磕绊起来,借着热毛巾把脸短暂地蒙了进去。

热毛巾冒着白濛濛的水烟,一层纱似的挂下来,眼见人半天不抬头也不作声,周南乔适可而止,没继续打趣她,待思矩终于擦净颜料,才把相片又递到她手上,似真非真道,“不瞧一瞧吗?要是拍得不满意,我替你找老板讨说法去。”

明胶银盐的相片,像中人巧是与今日一辙的妆扮。思矩长这么大,拍照却还是头一回,捏着几张寸方大小的绸纹纸,竟一时怔神起来。

“好不好看?”

这话像存心给她挖坑,若答“好看”,则显得自矜,若不把话说满,答个“尚且说得过去”之类的意思呢,又像对摄影师傅的技艺略有微词似的。

“相馆的师傅拍得极好,”思矩眼帘一动,滴水不漏道,“也多谢周小姐。”

奈何大小姐最会挑剔,鸡蛋里也能找出骨头来,“你再一口一个‘周小姐’,可比这腊月的天儿还让人寒心了。”

叶思矩抿着嘴笑,忽然管事的掀帘进来,先是同周南乔问过好,才向思矩道:“叶姑娘,今日曾镇守使施得大方,按惯例还是得……”

“叶姑娘今日身体不大舒服,不方便见,还请转告曾旅长,望万万见谅。”

出言打断的是周南乔,话算得上客气,态度却强势甚至冷硬。思矩惊愕不己,甚至有点被吓到,这哪里像周南乔的做派,周大小姐从来笑脸迎人,对待仆佣都温声好语,怎么可能失礼地在别人话讲一半时生生横插一杠。

管事的也愣了一愣,一时不知道是该看谁。思矩定了定神,感受到一只细柔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上,有似安抚。她吁了口气,轻轻道,“周小姐所言确真,帮我回个话且辞了吧,实在抱歉,麻烦您。”

管事的听罢,忙关切几句,问了些需不需吃药,或是请郎中瞧瞧之类的,又说身体为重,仔细休养,便出去复话了。

一时两人都不再开口,周南乔望着镜里,叶思矩卸罢妆便开始窸窸窣窣收拾奁匣,不知怎么,静得有些尴尬了。

匣子咔哒合上了,思矩先无奈地笑了声,“唉,讨厌得很。”

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是周南乔开口,嗓音温沉,“不去。”

思矩想点头,却又止住了,肩头僵僵耸着,眼神空旷。她怔然地重复一回对方的话,“不去。”然后声音又微弱了几分,“我不想去。”

她也纳罕自己怎么突然就把真心话轻易宣之于口,连师娘问时她也只吞吞吐吐讲道“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更奇怪的是,这话讲出口时,并没有招致想象里洪泛一样的委屈,她像是一根时刻张紧的弦,终于被拧松掉,好以一种平静的、疲惫的姿态蜷缩起身体。

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略施力捏了捏肩胛的骨肉,不痛,只听周南乔又道:“你若是不想,我会有法子来解决。”

“真的么?”思矩眼睫一闪,随后又忧心道,“那曾镇守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有得罪……”

所以还是先不麻烦为好。

周南乔吓唬她:“上一个怕得罪他的姑娘,原是省立女子师范的学生,现如今已成六姨太了,生育了一儿一女也不曾正式过门,整日就锁在那深宅大院里,怕她反起悔来要跑呢。”

思矩嘴唇抿得有点白,没再吭声。

“倘若信得过我,就不消再顾虑这些,只管放一万个心,等到年后开箱戏时,结果如何且自己看。”

“我自然信得过周小姐,只是——”

周南乔食指竖到唇前,不露声色地止住她的话。

“稍慢,”她顺手替对方将一绺掉出来的长发掖回耳后去,又歉意道,“我方才略略分了心,有些没听清楚,思矩刚刚是说什么?”

“我是说,我自然信得过周小姐,只是为这样小一桩事——”

周南乔忽地扑哧笑出声,一双眼笑起来便是花影荡漾,月影婆娑。

“你啊。”

她落下半句,便不讲了。周小姐吐字也像画画儿,爱省笔墨,工于留白,喜笑嗔怒全恰好地藏进不言中,什么都没说了,反而愈发让人左思右忖浮想联翩。

她在这一方留白里,揉着耳根仍又是笑又是叹气,笑够了才揭过,“你再说。”

叶思矩后知后觉,一瞬里后悔这油彩不该着急着卸去,她觉着脸上发烧,自己仿佛对着一炉火似的,热气烘到额上、耳郭上、脖子上,柴禾还会崩火星子,险些燎着了眉毛,让人慌张得紧。

“我说……南乔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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