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新月与愁烟(四)(1 / 1)
“山高水远花常在,装点得瑶台美非凡……”
思矩哼了几句,又一卡壳,唱词记得并不十分熟,于是有些懊丧地收了腔。她白日对周小姐说的便是“记不明白词儿”,其实藏一半有意推辞的意思在,谁知一语成谶了,好像老天就是成心要责罚说谎话的人一样。
她盘算着明儿问谁借个词本儿去,不要找琬师姐,琬师姐一准要看着她笑,光笑不说话,比揶揄她一阵还难受,自然也不要找雁萍和枝春,这俩人能不能有是一回事儿,况且她也不是真想被这两个嘴巴闲不住的左右揶揄一顿。
叶思矩有几年不跑搭班了,一是已经有了更多正式上台的机会,不缺这一回两回的“历练”,二是但凡稍微唱出些名气的角儿,报酬跟名声一并水涨船高,若是考虑日后的光景,也不好轻易自降身价去接外包。
因此这折半生不熟的《蟠桃会》,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思矩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说来也真是的,她都讲到那份儿上,说“若有机会,肯定给大家演上一段,再不济图个开心也好”——显然是缓兵之计嘛,寻常人谁还真去找这么个“机会”?可周小姐不知是存心逗她玩,还是法国话听多了母语生疏,没听出暗含的推拒之意,居然道:
“且不忙,我心里正有一个恰好的时候。”
登时就把在场几个人的好奇心钓起来了,而周小姐偏生还无知无觉的样子,笑意款款瞧着她:“待我把先前答应过你的事情做好了,再唱来听也不迟。”
至于究竟什么事,她却仅仅模糊其词说“一桩小事罢了,举手之劳”,其余笑而不言。周南乔不说,思矩也不好讲,毕竟关涉到曾冀仁,不知得动用什么关系,结果几何更未可知,现在八字没一撇就全抖搂出来,可不是徒增麻烦吗。
当着周小姐的面儿,几个人安安分分没再问,可一回去,单剩思矩一个,大家这下可不再见外,尤其雁萍与枝春,两个人就撑起来一台滑稽戏。
“阿璟,我以为我们打小一起吃住,一起上功,哪怕不说是两小无猜,至少也应该亲密无间才对。”哀郁悱恻,动之以情,这是雁萍。
“谁晓得,你现在背着大家伙儿和别人‘私相授受’,有了自个儿的小秘密!”悼心疾首,义愤填膺,这是枝春。
“有了新姐姐,我们这些就成‘过气’的了不是?话也不耐烦讲了,有心事也不愿意说了。”笑里藏刀,似嗔似怨,这是琬师姐。
雁萍又来:“要不说我们阿璟最招人疼呢,刚认识没个半年仨月的,人家就待她这样好,恐怕亲姊妹也不过如此了。”
枝春:“我都快羡慕不及了,周府的千金小姐,学问又好,教养又好,心肠又好,要是老天给我也掉下来这么一个好姐姐,等我下辈子投生,一世搁城隍庙里吃斋诵经供奉他神仙老人家也值了。”
雁萍:“别说是唱一折子《蟠桃会》了,哪怕是正月唱到腊月,五更唱到三更,《清风亭》唱到《艳阳楼》,我也心甘情愿的呀。”
枝春:“只可怜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琬师姐:“等那‘时机’到了,是单单演给周小姐一人瞧,还是大家都有份儿?”
思矩有些架不住,烧着脸道,“你们这些人好生有意思。”然后找个由头说师父要她练嗓,立马就跑不见影了。
。
饭桌上叶宗棨说,阿璟,大姑娘了。
她其实也才一十七的年纪,不过对姑娘家来说,俨然已到合该谈婚论嫁的时机。思矩心里警铃大作,这话是一枚很值得提心吊胆的讯号,她想起师父近来也时常为曾冀仁的纠缠劳心,该不会是想让她尽早择个靠得住的人家嫁出去,一劳永逸,从此日子也好好安生。
他又问:“最近涂先生的公子也常来坐,同他聊的来聊不来?”
他问得很委婉了,但思矩还是唰地红了脸,拨浪鼓似的使劲摇一摇头,声音像被风抛起来的一片枯叶,颤颤地打着卷儿,摔在地上后清脆地碎成末儿。
“师父,我只想好好跟您学戏,我做得不好您只管骂我、罚我,我能吃苦,求您不要……”
师娘以为她是怕羞,用眼神制止叶宗棨再说下去,道,还是个孩子呢。
思矩低着头不声响,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筷子扒饭,菜也没夹,一口又一口仓促又机械地咽。小电珠昏黄的光下,她的关节涨得有些发白,用力大到恐要将这筷子生生折了似的。
“怕羞”或许并不够确切,她一半是怕,一半是急。
先前周南乔口中那位六姨太的境遇便够她好一阵提心吊胆,师父师娘固然待她极好,视如己出,但如何能遮得过官威呢?她问过褚箫云,这“镇守使”到底是多大一个官衔,褚箫云说,镇守使么,那是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
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周小姐当真能有法子吗。
习惯使然,她很少对任何一个人、一桩事抱太高的期待,叶思矩好像天生从骨子里就会包容失望,她从小就会风平浪静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言而无信,行而无果。
小时候母亲把她送到师父这儿,说若是学得好,娘就早些来接你,但她再没来过。
稍长一点,她有个学戏的伙伴阿榕,阿榕学青衣,唱白娘子,平日练习时思矩给她搭戏,有时演许仙,有时也演小青。忽然有天阿榕开始咳得厉害,先是上不了台,接着连床也起不得了,她独自住去一间屋,除了郎中别人都不得进。思矩在窗户外面和她讲话,她咳得话都快讲不出了,还有精神笑:
“我现在有了自个儿的小院,再也不和你们住大通铺了。”
思矩问:“那你还回来么,师父让我学了个新本子,没人给我搭词儿呢。”
屋子里寂了寂,那个哑着的嗓音才说:“你再等一等,等我住够了,腻了烦了,就回去找你,咱俩还一起。”
“当真么?”
“当真。”
但阿榕显然没当真,她也再不曾回去。
只剩叶思矩,只剩阿璟,被一刀两刀地重新雕琢。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因此也不该有想法、脾气、愿望;她太小就傍人门户,俯仰由人,过早地懂事甚至老成。
比如她恐惧犯错,习惯性地如履薄冰,比如她不期待赞美,不奢想否极泰来也不盼着老天眷顾,再比如约好明日去放纸鸢,忽然夜间开始落雨,也只有叶思矩不会唉声叹气。不就是下雨么?下就下吧,世道如此,人只浮萍,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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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即出自京剧《蟠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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