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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长恨锦屏空(2 / 3)

“无知刁民。”门卒骂骂咧咧将人分开,押到城墙下等候另人处置。唐律对当街衅斗者的处罚丝毫不宽减,凡斗殴者皆笞四十,倘若见血便要杖六十,这二人脸面上皆挂了彩,待验过伤,量刑恐怕只重不轻。

他往回走,准备继续放行出城,又听得有人大叫:“着火了!”再回头看,那板车上的柴草不知何时着了起来,柴夫“嗳呀”一声,想去抢救自己的货物,又被一旁的金吾卫按下,其余几个门卒忙去扑火。混乱之际,出城的队伍中有一人猛地向城门口冲去。此时门前值守空虚,门卒只得向人群高喝一声:“拦下她!”可为时已晚,门道旁还拴着两匹金吾巡检所乘的军马,那人持匕干脆地砍断缰绳,反手将匕首甩向冲上来的卫士,同时飞身上马,强闯城门,扬长远去。

门楼上有士卒疾呼:“私闯关津!追,去追!”

立有金吾卫牵马急出,这一队军士持弓弩,箭发如雨,然而天色黯淡,看不甚清楚,那人或许中了箭,却仍死死伏在马背上,并未摔将下去。杨贺所骑是突厥宝马,日行千里不疲,寻常军马比不过,快行至灞水时,那军马已显出疲态,杨贺催马加鞭:“下马受降,饶你不死!”他放一空弦,铮然似雷鸣。前方那人果然回头,然而并无勒马之意,反而直直冲向河岸去。

那人中箭多处,血浸透了大半衣裳,手中还握着一支箭头,是生生从皮肉中拔出来的,权做马刺之用。杨贺不禁大吃一惊,深感此人手段狠辣,不啻为亡命之徒,他再次搭弓瞄准马腿,这一次尚未等他放箭,那人已跳下马滚身摔下河去。

水面上翻起一片殷红,一瞬便不见了人影。杨贺猛一勒马,冲向河边,高声喝道:“死也要见尸!”接连赶到的几个卫士顾不上卸甲便扑入湍急的水中。

金吾卫执火搜了一夜,上下游皆未见踪迹。

破晓之后,灞河水同往日一样清。

这是唐开元二十四年春,春寒犹浅。

屋什兰甄不喜出门,光景再好,她至多也只到院子里见一见太阳,更多时候连房门都是紧闭的。阿兄回来了,她便更做了甩手掌柜,来云肆的事也少再过问。她不爱见人,通常只有苏耶娜过去送饭。今日门响,来人竟是何端仪,她先前给人浣衣,手冻得尽是裂口也不得歇,款冬便说情留她在来云肆做些琐碎活计——这竟也是苏耶娜转达来的。屋什兰甄每想到这总觉得她薄情得刻毒,临别时还事无巨细凡事都牵挂个遍,却连一句话都吝啬给自己。

“方便进去坐坐么?”何端仪问,“她说你胃口不济,教我看着,或许能勉强多吃下一些。”

屋什兰甄耳中訇然一响,期期艾艾道:“谁,谁教你——”

“是苏耶娜。”何端仪平静地抢了话,再看向对方的眼神便含着同情。

她脸上的失落疲于遮掩,自嘲地抿了抿嘴角,强颜笑:“请进。”

何端仪说:“我欠你这样大一份人情,却还不曾当面谢过你,实在失礼。”

屋什兰甄端着汤碗,只是吹,不喝,继而道:“你不欠我,实在要欠——也是她欠的。”

何端仪听出她心里有怨,叹了一声:“你怪她,可你也一样,把苦果揽给自己,若真如此,你怎知道她能不伤心?”

屋什兰甄眼里起了风波,嗫嚅道:“可我也别无他法了。”

“有人和我说,死生有命,苦乐在心。”

她这一回确知“有人”是何人了,甚至能平白想象出那人说话时的神色和语气,听惯她那么多穿凿附会、强词夺理的时候,难得有本正经,屋什兰甄哑然失笑,笑得眼眶也热起来。

何端仪又说:“她也不舍得,还要我常来找你聊聊闲天,说你也是一人在长安,别人瞧你冷冷的,都不敢上前说话,想是寂寞也没个人热闹热闹。我也问她可要留个口信与你,她不要,说时日久了,自然忘去最好,若留下个什么东西,想到了又总要难过。”

“我想这天地万物当中,人才是最孱弱的一种生灵,爱也痛,怨也痛,想也痛,忘也痛。”她见对方依旧是食不下咽的模样,知别无他法,唯有一个等字,“阿甄,你其实也不是怨。”

“不是么。”她低声自语。任凭是什么都痛,痛又如何能不怨呢。

傍晚时屋什兰甄到院里去,苏耶娜搬了一张绳床给她。她气色仍是差,苍白着一张脸,静静坐着,风吹不动,人也叫不应。

阿兄走过来,他不知个中根底,只是见妹妹这段日子始终悒悒不欢,难得愿意出来透个气,因此也过来随意找些话说。“哪里淘来的东西?”话了些家常,他又瞧见妹妹手里的玉如意,只消扫一眼便识出破绽,“漂亮归漂亮,可惜嵌的珠子不是真品。”

屋什兰甄但笑未答。胡人最擅识宝,屋什兰氏营商,关内关外无数奇珍异玩过眼,以玻璃代瑟瑟的鱼目混珠之举并不算高明。她只是将那如意擦了又擦,爱惜地收好了。

嫂嫂听见他兄妹二人言语,也走过来瞧,“阿甄喜欢?”

她神情活络了些,只点头。

“那便足够了——本都是石头,哪分什么高低贵贱,得人偏爱才得以成了宝贝。”她从后头虚虚揽住屋什兰甄的肩,又瞪一旁某个只识货不识趣的鲁钝男人一眼,“天下最宝贵莫过于心意,心意才论个有无,物什还要计较什么假假真真的,未免也太功利,是不是?”

她这便发自内心地展眉:“原来阿嫂才是我的知音。”

阿兄闻过能改,爽朗道:“都怪我俗人俗眼,让你们见笑。”

嫂嫂嗔怪他:“枉做这么多年生意,竟也只识得那几个铜子。”

屋什兰甄亦随着落井下石:“我们家里只有嫂嫂才是明白人。”

她心情见好,难得这样笑。等阿兄走了,嫂嫂又劝她说:“天气好起来,你也该常出去走走。”

屋什兰甄着檐上的鸽子,它们不落进来,像是怕人。她迟疑了许久,这一回未再敷衍搪塞,“是,我明日出去转转,这样也好。”

这是唐天宝五年三月三,柳色如烟,长安如绮。

城东二十余里,灞水之上有一座始建于隋的石桥,谓之灞桥,素来是送行惜别之地,筑堤五里,栽柳万株,蔚为大观。屋什兰甄时常来此走一走,她不喜欢住在城里,转卖了金光门外的地产,在城外东郊换了一处清俭的小院,隔三差五也回来云肆去,但不常住,嫌不清静。

这灞桥修得极宏伟,势如长虹,长二百余步,桥孔七十余处,立柱四百余支,几乎是西往长安的必经之所,行人与游人摩肩接踵。其实这里更称不上不清静,但她喜欢柳,因此总来,时日一久,桥上每一块料石、每一行车辙的形状都烂熟于心,那人的面目却渐渐模糊了。

模糊得吉凶祸福、前世往生皆不得头绪,因缘尽也好,不尽也好,无从知晓,只得拿一辈子去熬,把一池的混沌熬枯了,才能碰一碰池底錾写的结局。那上面可能写命薄缘悭,可能写皆大欢喜,可能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各自成路人,两潭涸泽再相觑也翻不出什么涟漪。可是她听见了——死生契阔,同心同归,因此她总是愿意相信。她忘了那可能只是满口荒唐言的小骗子用来诓弄人的漂亮话,是华而不实的承诺,或者她故意忘记这一种可能。就算她爱讲谎话,一箩筐里才能筛拣出一份实心实意,可总会有一句是真的,倘若偏就被她得到了呢?

这一天是上巳节,河上百舸竞渡,游人寻芳踏春。她没有过节的好兴致,坐在亭子里看柳烟,又仿佛在等一个人,可实在太久了,春归人老,红消翠减,她又不肯再等。

何娘子说她不怨,其实是怨的。怨爱不得,怨等不到,怨忘不掉,怨自己。

天色又黑沉下去,那人还是不来。她往河水中送一只纸舟,灞水湍险,那小舟经不得风浪,须臾便被激流卷进河底了。

死而复会,往生复会。

来世我替你漂泊苦,替你伶仃身,我做秋风落魄的那一个,如履薄冰的那一个,我什么都不求不图不贪,只要能见你一回。哪怕不记得爱,不记得怨,不记得痛,只要再见你一回,便能再爱一回,怨一回,从头来过。

相似的那一日是唐开元二十四年上元,两盏水灯从曲江池漂往下游升道坊乐游原,灯里各夹了一张花笺。

一则写道:若得转生,长毋相忘。

一则写道:千万千万,康遂无虞。

(长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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