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式微 » 第51章长恨锦屏空

第51章长恨锦屏空(1 / 3)

屋什兰甄身陷一场大梦。

她走进一座山,这山险峻嵯峨,无萌蘖之生。天不见日,屋什兰甄辨不出南北东西,盲人瞎马似的在山中徘徊,突然有蛇缠住了她的脚腕。那是一条丈余长的黑蛇,腰身碗口粗,尾极细,鳞如锁甲,吐信眦目,凶光毕现。

她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隔着衣料亦能感觉到滑腻腻的鳞一片一片从身上摩挲而过,那蛇不走,竟一点点绞上她的身,滴着涎水,腥臭扑鼻。她濒近窒息了,眼前开始模糊,麻木替代了痛,身子也渐渐软下来。

雨也落下来,是像牛毛一样绵密的润泽的,无声地把她淋透。胸口淤塞的浊气化开一些,五感重回清明。那蛇不见了,她不知几时趟进一条蜿蜒的溪。

有人在吟诗,好逸兴,吟的是谢灵运,混在虺虺的雷声里,音如梵响:

“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是谁?她不禁问,可是嘴唇一张便醒了,苏耶娜在给她喂水,她方知那山那蛇那水都是魇梦。这一夜显得格外长,屋什兰甄睡得并不轻松,醒来反而更添疲倦,但天色已十分明亮,便强打精神道:“几时了?”

苏耶娜犹豫少顷:“今日是元月十七。”

“十七……竟两日了么?”屋什兰甄讶异,微微拧起眉,摸自己的两颊、额头,神色有些恍惚。

此时苏耶娜又道:“琢娘昨日已走了。”

“她走了?”屋什兰甄心一提,喃喃自语道,“阿哥不是说今日才回长安来?阿哥也已走了么?”

“不是的,”苏耶娜低低地说,“奚哥还没有回来。”

她如遭雷殛,方寸尽失,愕然地抓住苏耶娜的袖子,又慌乱地一把甩开:“我听不明白——阿哥没回来,她要上哪里去,能上哪里去?”

苏耶娜不敢抬眼正视她:“琢娘说,她要回扬州了。”

屋什兰甄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最可怖的结果,身子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失心病似的,梦里的长蛇又一次死死绞住她,天日惨淡,山崩地坼,她的心滚下山崖摔成一滩醢汁,再也捏不成形,挣扎不得,动弹不得。

“那酒里有东西是么,你……你也早就知道是么?”她嗓音嘶哑着,已几近发不出声,“她骗我……你也骗我,你们为什么,你们凭什么?”

苏耶娜显得慌张,在她榻前扑通跪伏下去。屋什兰甄又一惊,拽着她的手臂要她起身,自己则终于掩面痛哭起来。

这是唐开元二十四年元月十三,东方未晞,天雨新霁。

来云肆内,有二人私语。

一人讲生疏的汉话:“我不能决定主人的意思,一切只遵照她的安排。”

一人语促,疾言遽色:“薛矜又不是死了,或许今日醒,或许明日醒,到时阿甄如何自处,你要眼睁睁看着她上绝路不是?”

静了一瞬,苏耶娜知道她并非危言耸听,因此无从对答。

款冬见她隐有动摇之色,忙及锋而用,央告道:“这只是曼佗罗花研出的末,下进酒中,可借烈酒掩去苦味,兼乘酒力,便能够使人昏醉,稍后以甘草煮汁可解其毒。我究竟是外人,你有所猜疑再合情不过,若仍不肯信,请容我当面试药,话中真假立见分晓。”她喻之以理,又动之以情:“阿甄救我,我怎舍得害她?”

苏耶娜举棋不定,心又不忍,问:“可你呢?”

款冬知有转机,俨然已听不进别的话:“只要你答应我。”

我呢,我进长安时,的确不曾想要活着离开过。

这是开元二十四年上元夜,神灯佛火,万户彻明。

夜已至三更,弛宵禁的缘故,来云肆客堂中仍聚着喝酒玩棋的人,空气里散着一股甜香,是新炸的“巨胜奴”——这是一种油炸的甜品,以糖蜜、酥油和面,裹黑芝麻下热油锅炸制,金黄酥脆。款冬眼馋,屋什兰甄便说:“你若是想吃,待会儿便教苏耶娜盛一些上去。”

款冬近则不逊:“只有点心么?方才还说来云肆酒好,好不好只凭嘴说便能够么?”

屋什兰甄吃惯她这一套,也不纠葛,“酒也一并拿上去,好了么?”

她方回嗔作喜,乐淘淘道:“说到底还是阿甄待我最好。”她一步一跃轻快地往楼上走,留给她毫无破绽的甜美的笑。

苏耶娜很快便将酒与点心一并端上来,款冬急不可待去尝,咬一口却不说话了,闷声地嚼,神色不可名状。

“你这是什么样子?”屋什兰甄不禁新奇,从她手里接下半块酥,“吃不惯么?”话刚说完,自己便噎了一口,借酒才下咽,频频皱眉道:“做的也太甜腻,怕是将糖罐子囫囵跌进去了罢。”

款冬水灵灵笑了:“如此说来倒是极适合你,治一治你这心慈嘴苦的毛病。”

屋什兰甄回敬她:“也未尝听得你说什么漂亮话。”

“五十步也能够笑百步么?”

两个人冷一句热一句地吵,竟将这盘点心下酒吃了个干净。桌案收拾罢,款冬渐觉头脑发沉,知药效已生,她知酒中玄机,故只佯做个样子不敢多饮,且服过甘草汁以解曼佗罗花毒,此时却也不免有困倦之意。

她移目看屋什兰甄,倚在床头,两颊胭脂水粉润过一般绯红。款冬催她躺好,掖紧被子,又探手摸她的颈间,温度也火炙似的高起来。

她还偏要趁机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逗弄人:“阿甄,你是不是喝不得酒?”

对方睡着一样,只有均匀的吐息,春雨一样缭住她,款冬还想再摸她的鼻尖、额头、眼睫,只差半寸远了,却又迟疑地缩回手,没人瞧见,自己脸先热了,只将声音放轻些问:“你听得我说话么?”

屋什兰甄闭着眼,连开口的气力都不太有,但还是将她的手轻轻一攥。款冬稍稍安了心,“我是谁,你晓得么?”

她先是迟缓地点头,又艰难地呼了口气,“……任凭你是谁。”

款冬直直望着她,心里伏蛰的酸、甜、苦、涩,春雨一浇,鲜笋一样萌发出来,涨得心房五味杂陈,不尽欢,不忍心,不舍得。

“你知道款冬么,是一味药,也是一种花。”她眼里的怅惘渐渐不再,只余下一种平静的柔情。

“这种花,不是解语花,胜似解语花,最谙风情,最晓人意。若你情甘,便为你开。死生契阔,同心同归。”

她不知道说与谁听,只是觉着说出口心中方且好过一些。

休叹不逢缘,休叹不逢缘。

这是开元二十四年元月十六,街鼓振响,城门将闭。

守城的门卒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打呵欠,一边却还要挨个盘查出入者的身份——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辰之一,长安近郊或城厢的百姓常会白天挑担进城做些小买卖,再赶到晚上城门关闭前回家去,这类小商小贩不需出具过所,而是凭里正开具的文牒证明身份,且因频繁出入城,多半都混了个脸熟。

出城的队伍中突然爆出一阵哗然。今日右金吾卫大将军杨贺值守通化门,闻声立刻提刀上前,喝道:“让开,不得喧哗!”附近的金吾卫也迅速聚过来,拦住欲看热闹的民众。然而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一菜农的担子被柴夫的板车撞翻,由是生出口角,再到大打出手。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