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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投我以木桃(二)(1 / 2)

上元节当日,但见长安内百余坊,无一不人声鼎沸,无一不车马喧阗。来云肆也悬灯结彩,门楣、井灶、庭院到处都要燃灯。普通人家挂的灯,多是粗陶或麻纸材质,而来云肆这样的产业就要奢侈得多,罗绮生绡、雕金錾银,尤其正门前两盏八角影灯,饰羊皮镂刻的花鸟鱼虫、人物走马,系着缯彩春幡,待天黑后点上蜡烛,灯花便旋动起来,千影万影,使人目不暇接。

屋什兰甄从楼上下来,见款冬却在兴致勃勃与李四郎谈天,不知说到什么,正笑得前俯后仰乐不思蜀。她剩两阶没踏下来,停住脚,凉津津地抛出一句:“日渐平西了,还聊不尽兴,不如用过饭再出去。”

款冬即刻收了笑,跟过来,又偏头打量她,小声问:“前日那一身不好么?”

屋什兰甄不解其意,只道了声:“沾一身的酒气,教人拿去洗了,尚在后院晾着呢。”

款冬醋意熏天:“原是专找人裁一身衣裳,专穿给他瞧,好不隆重。”

“谁说是穿给他瞧的?”她眉头一颦,正正好拦上款冬的眼神,“你没瞧么?”

“我哪里见得?”款冬道,“那日下午转头便走了,前日清早又是……”

“既然说‘前日’,”屋什兰甄嗤笑了一声,脸朝她耳际贴,“衣裳没瞧,却瞧了别的,都这样了,还有必要与他争个高低么?”

款冬面上一红,口中却咬紧不放,笑道:“谁与他争高低了,他也值得我计较么?”然而脚已经往外迈了,自己寻台阶下,“时候不早了,我听外头闹哄哄的,定然有什么新鲜事。”

街上果然热闹,坊前高高搭起山棚,以彩绸绞缚,布置花灯和翠饰,游玩的男女老幼充街塞陌,道旁有卖吃食的摊子和倡优百戏艺人。两人往东边走,靠近安化门大街处,聚拢了黑压压一群人,场地正心,原是有人在表演绳技。只见那艺人将长绳一端向空中抛去,那绳竟不垂落,他便不断将绳向上掷,绳头渐渐耸入云端,他再援绳而上,直到也半隐进云雾之中,高不可见,俨然仙人一般。

款冬看得眼愣,小声问屋什兰甄:“他究竟使的是什么法子?”

“我哪里知道?”此时那人已跳回到地上来,又有艺人开始表演吐火和吞剑,她二人便继续往兴庆宫前去看灯楼,“若我也有这本领,来云肆的生意怕是从此一辈子不愁了。”长安的店家为招徕顾客,可谓是千方百计各显神通,沿街叫卖、吹箫摇铃早已司空见惯,胡肆中乐舞唱诗也不再新鲜,一些大商人便会趁节日延请倡优在市肆中作百戏吸引客人,也有的请名人雅士题匾,或是做一些噱头出来博人眼球。

款冬附耳私语:“是么?这样稀奇古怪的本事你也未见得没有。”

屋什兰甄便道:“那应是天竺的绳戏,究竟不是同一来历,逢上节日总能遇见,却也看不出什么机窍来——不过戏法不就是这样么?心中云里雾里的,便总要翻来覆去地琢磨,有趣的便不止幻术本身了,留在心里那几分念想才是滋味所在。”

款冬道:“是了,你瞧我至今也未曾问过你那易形幻术是如何做的——我即使问,你也十有八九不肯说。”

她笑而未答,反是道:“晚上南内勤政楼前有鱼龙戏,我们到时正好去看。”

一路走走停停,到东市时,天色渐渐沉下来,门前、树上、山棚上的灯盏都点着,街巷灯火如瀑,鎏金泻玉。恰赶上踏歌的队伍游街,挤了个水泄不通,款冬怕走散掉,便抓住她的胳膊,靠着坊墙停步。屋什兰甄也驻足,问:“累了么?”

她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这一带太吵闹,鼓声雷动,踏歌高昂,她便以手拢住声,贴到对方耳边,“我们找个地方稍坐一会儿,待人散一散再走,好么?”十字街岔口处正是一家食肆,她遥指道:“天也晚了,不如去那里吃些热汤热饭,也暖暖身子。”

屋什兰甄应下,以为她是因着害冷,继续走时便主动将她的手牵进手心,款冬顿觉胳膊一酥,指头还冷着,耳朵却先热烘烘了。然而天色暗,更兼火树银花,千焰万影,映得人面如牡丹,也瞧不出什么异样。

挑了二层临窗的位子坐下,刚好还能瞧见踏歌的队伍,人不分男女,联袂踏足,笙箫相和,盛况空前。二人要了一碗汤饼,一碗膏糜,再添上油䭔和面茧——这是上元的习俗,无论多少总要吃些,款冬还欲添一壶酒,屋什兰甄却不许了,道是怕她不胜酒力,醉饮误事,只叫了一壶热茶水,款冬便悻悻作罢。

“想喝酒,回来云肆再喝,非急这一时么?”屋什兰甄见她闷声不乐的,微微笑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的酒比他的好。”末一句怕店家听见,是压着嗓子悄声说的。

款冬这才肯喝茶了,笑盈盈道:“阿甄,讲话可要作数。”

屋什兰甄说:“我讲话不作数,你不是还有软缠烂打的本事么?”

款冬夹起一个油䭔塞给她,不许她再说下去,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在。屋什兰甄也不再揶揄她了,两人各自安心用饭,店里炭炉烧得旺,热汤热茶再喝进胃里,很快额头上便快要沁出薄汗来。

“这下还冷么?”

款冬不解地睁大眼睛,复而明白过来,长长地叹了一声:“我不是害冷,也不饿,不累。”她两眼红红地一眨,“我只是怕,我们那么快看罢了灯楼,再看罢鱼龙戏,什么都看罢,便该回去了。我不情愿回去,我想同你一起四处走走,多说会儿话……一年里才能逢一次这样的时候呢。”

屋什兰甄眉心一动,又淡淡展开,“只要想看,到处都是景,有什么罢不罢的?上元节不比平日,金吾弛禁,连后半夜也常有男女妇孺夜游,你若有精神,天明再回去也未尝不是。”

款冬精神一振,嘴角浅浅提起来,笑时眼睛还是雾气弥望的,“那是最好。我以前不懂人家说什么叫良宵苦短,只当是贪睡犯懒,好逸恶劳,如今自己才是也苦于良宵不长、好景易逝了。”

屋什兰甄指尖在她睑下一抚,状若无事温声笑道:“快吃罢,好景易不易逝不知道,热饭可是马上要冷了。”她挑开话头,不再提别离,“一直也未问过你,长安的饮食能吃得惯么?”

“来云肆的就十分好。”款冬也压低声音说坏话,偷偷指碗中的汤饼,“这个嘛,虽然手艺差些火候,但同你一起吃,又觉得有滋有味了。”

“从谁那里学来了这么多酸话?”屋什兰甄笑道。

“我肺腑之言,你说是酸话,”款冬撇嘴,“那我以后再也不讲了。”

屋什兰甄吃了一盏茶,才悠悠说:“你讲罢,我也爱吃酸的。”

“阿甄,你这是爱吃酸么,你这是嘴巴硬心肠软,”她忍俊不禁,拄着脸颊瞧屋什兰甄,忽然又徒生感慨,“我长这么大,旁人的甜言美语听过不少,可多是口蜜腹剑罢了,肯真心待我的,先是小蘋姊姊,然后是你。”

屋什兰甄仿佛只听进去一半,玩味道:“先是,后是。”

款冬道:“你就这般爱较真。”

屋什兰甄笑意和煦,语气却漠漠的,“我哪里说了什么话。”

“我方且信了——你果真是爱吃酸的。”款冬直笑。眼下饭也吃得差不多,底下人也散了些,两人付过钱便离开。

在上元之前,兴庆宫勤政楼前便已支起灯楼,高百余尺,气势恢宏,结缯缀玉,此刻燃起灯后愈发地堂皇,映得天白如昼。广场上俳优、乐伎各自就绪,“瑞兽”登场,鱼龙戏即将开演。

款冬又悄悄抓她的手,屋什兰甄察觉到,问:“不是不冷么?”

“不冷便不让牵了么?”她反问,“你这样说,倒真是教人心冷了。”

楼前已麇集了无数百姓,人都忙着往中央的巨兽身上瞅了,也无人注意她们两人私语。屋什兰甄轻轻张开手,未像方才那般将她的手攥进掌心,而是穿进她指缝,十指扣紧。

“这样呢,有好些没有?”

款冬满意了,心里仿佛吃过石蜜一样,正甜滋滋,但语气很克制,“不晓得,须再等些时候,仔细瞧瞧才知。”

屋什兰甄轻笑一声,听凭她口是心非去了。锣鼓响,那瑞兽摇头耸脑戏于庭极,口吐云气,威武轩昂,舞罢又跃入殿前水池击水作戏,浪花之中,陡然幻化作一尾比目鱼,纵横腾跃,几个回合后,又化形一条八丈长的黄龙,迤逦穿行于彩纛之中。神机千变,万众倾骇,广场前的惊呼甚至甚至几度盖过了大殿上的钟鼓丝竹声。

鱼龙戏演罢,人群方四散去了,款冬自然是不愿回去,顾左右欲找些理由在外面留连,屋什兰甄先替她说了:“过来时我见沿街的货摊上有卖水灯,不如买两盏去曲水边放,正应这上元的景。”

款冬立刻应道:“那当然再好不过。”说着便迫不及待拉着她找水灯去。

究竟是上元夜,曲江池一带不意外地成了挑灯夜游的宝地,河岸灯如流萤,这里欢声笑语也是轻巧的,人们说话仿佛都敛着半口气,不似两市喧天动地的热闹。二人择水流迂缓处,取火燃灯,款冬又取出炭条与彩笺,“小时候听人说,水灯有通神引路之用,也有祈福禳灾之功,你有愿望么?写到上头,或能使神灵见闻呢。”

“是么?”屋什兰甄隐隐笑着接过了,酝酿好半晌才落笔,只有寥寥几个字。款冬凑过去想看,她却已将那彩笺折起了。

款冬幽怨道:“不给瞧,定是心里有鬼呢!”也不让步,将自己那一张藏掖着叠好,夹进灯罩与莲座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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