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已许腰中带(三)(1 / 2)
周南乔在上海的住所位于法租界辖海格路上,这一带是沪上著名的高档住宅区,以西式的独栋洋房为多,路面开阔,绿树成荫,同时远离商圈,环境优美清净,诚然是个静心休养的好地方。
整个二层只有周南乔一人住。这房子原是她二哥念书时的住处,生活简单,因此家装也大刀阔斧。一楼除了贯通的客厅和餐区,便是管家和佣人们的房间;二楼是主人的起居室、书房和琴房之类;三楼几乎是空的,留出了客房,平时除了保姆打扫卫生,并不常有人上去。
管家说:“叶小姐,缺少什么随时和我说便是。”
周南乔道:“不用听他的,我的东西你任意拿去用,不必打招呼,再有什么不足直接和我说,我好去找他的不是。”
叶思矩赶紧说:“什么也不缺,我来借住本就打扰你们,千万不要再多费心。”
“你是打扰么?”她笑着问,“不是我低声下气求来的?”
此话一出,在场其余三个人都愣住了。汪秘书和姚管家面面相觑,一个满脸惊诧,一个四顾茫然,疑心是幻觉,然而皎皎日月朗朗乾坤,人也眼不花耳不聋,哪来的幻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还有事要忙,前脚接后脚争先恐后下楼去。剩叶思矩站在原地,没开口脸先红了:
“你不要胡乱说话,‘低声下气’是这么用的么?”
周南乔把电灯开关逐个试了一遍,又去调风扇,“你怎知道不是我求来的?我和叶思衡好说歹说讲了多少条件,几乎什么都依她的了。”
叶思矩笑,小声问道:“你就为了这个便愿意帮他们么?”
她稍加思索:“我应该也不曾标榜过自己有多么深明大义。”
“那女师的学生呢?周小姐和她们也有条件可开么?”
“倒真被你说中了,”周南乔道,“之前曾冀仁纠缠不休时,我的确想过借女报的舆论给他施压,不过后来罗绍昌办事还算得力,所以也没至于走到那一步。”
叶思矩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惊讶于她竟还留了后手。周南乔却说:“答应好的事,当然要准备周全。”
她帮叶思矩收拾箱子,弯下腰时先轻轻往对方耳边吹了口气:“我可不轻易承诺人。”
叶思矩那一侧的耳朵顿时嗡地一声,脑子里开锅似的,又是热气又是沸响,装作听不见,小声说,“我自己来。”然而衣裳摊开又叠回去,手忙脚乱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
周南乔在心里笑,松手不管了,“好,那我去拿些水果。”
她下了楼,喊文仙,“回来时不是教你洗些水果么,过这样久,究竟洗哪里去了?”
文仙忙从厨房出来:“四小姐,是汪先生说小姐这会儿不想吃凉的,叫我不急着送上去,我才……”
汪会川察言观色本事一流,觉出有话不该听,不但独善其身,还马上将文仙也一并搪塞住。周南乔从容改口:“是,方才刚从外头回来,天气热,不敢骤然吃冷食,这会儿好多了,于是下来拿。”
她将盘子接过来,水果个个都先用冷水湃过,凉甜沁人,正要往楼上走,想起什么又回头嘱咐,“劳烦你下次买些杨梅来,时令再晚便该不新鲜了。”
文仙不是从天津跟来的,但周府有人提前同她交待过四小姐的喜好,譬如不吃酸,不要说杨梅、山楂之类了,葡萄、李子甚至菠萝都不怎么喜欢。她试探问:“叶小姐爱吃?”想着一并打听打听叶小姐的忌口。
“自然是我喜欢吃。”她稍一抬眉,语气轻快,复叮嘱一遍,“千万记着,很快要过季了。”
文仙目光错愕——四小姐今天好像精神不大正常。
。
叶思矩的伤又请凯瑟琳医生来看过一回,恢复情况良好。凯瑟琳女士在霞飞路有自己的私人诊所,是沪上著名的外科医生,她开了药,嘱咐了注意事宜,还安慰叶思矩不要太担心,顺其自然。
南方的夏季仿佛将人关进蒸屉里蒸,动辄便是满身的汗,教人恨不得一天冲上七八回的凉,但叶思矩眼下伤口未愈,不敢沾水,因此也只能凑合着擦洗一两回,且怕拉扯到肩后的伤,她左臂不太敢抬,动作很不方便。
客房有独立的盥洗间,她自己打水,忽然听得房门响,三楼很少有人上来,文仙敲门会先喊一声叶小姐,汪秘书更是从不往里走,凡有事也仅站在楼梯口洪声叫她,只有周南乔敲两下门便直接进她的卧室,她也不觉得唐突——又不是所有人都掖了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今晚大新舞台有荀慧生先生的戏,演《玉堂春》,我这里有票,你想去看么?”
叶思矩眼神即刻一亮:“几时开演?”
“是晚七时的夜场,不用匆忙,吃过晚饭叫司机送我们,不要半个钟头便过去了,你不喜欢有别人,我们两个一道坐电车去也好,也不多费什么时间。”她见叶思矩手里搭着毛巾,椅背上还搭着几件干净衣裳,便问,“要我帮忙么?”
“不用麻烦,”叶思矩说,“我自己来就好。”
周南乔笑:“同我也要客气了?”说着伸手要她攥着的毛巾。
“不是,”叶思矩下意识将手背去身后,躲她,小声道,“我自己可以。”
周南乔莫名其妙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退了一步,“我叫文仙来?”
她仍摇头,语气是弱势的,话却很坚持:“我真的可以。”
周南乔佯装气恼瞪她:“医生怎么同你说的?现仍是感染风险期,切莫让伤口吃力。人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都不见好,还敢这么不记事么?也不怕将来落下什么症候。”
叶思矩不说话了。
“我来,还是叫文仙来?”她再问一遍,只有两个选择,也不给人留弃权的余地。
叶思矩艰难地踌躇一会儿:“文仙。”
不知怎地冷了场,周南乔站着没动,雪人一样。
叶思矩望她一眼,只剩另一个选择,“那……你来?”
雪人化了,还戳她眉心,很没好气:“我来。还能委屈你不成?”
她没听过周南乔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她要么是不容置喙,要么是好商好量。一指头戳得叶思矩有点懵,还在晃神,周南乔已经接好热水,问她:“还愣着做什么?”
“我没有。”她无济于事地辩解,磨蹭着解衣裳,听到身后拧毛巾和滴水的动静,知道周南乔没有看自己,举止才自然了些。
“还痛么?”
叶思矩摇头,“只是恐怕要留好深的疤了。”她不免沮丧,“难看得很呢。”
周南乔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谁说难看了?我又不在意这些。”
叶思矩骤地红透了耳朵,“同你有什么关系。”
偏在此时,周南乔伸手替人将头发盘起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不应你,是能看你和哪儿的阴司鬼说上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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