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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已许腰中带(二)(1 / 2)

叶思矩出院后各人便未继续在长沙多逗留,一来天气炎热,不胜酷暑,其他原因如叶思衡自然不必多说,天津那边也不能一直人走楼空,而周南乔这厢已被汪会川找到长沙来。她既然动用了周家的关系,便不可能不留踪。不过此时倒无所谓了,她本就是要回上海去,途中有汪秘书等人同行,也无需再自行操心行李了。况且此时南北交战,不算十分太平,即便是革命军接管的长沙,也不免出了那一回乱子——后来听说是北洋余部妄图联合暴动,然而最终真正进了城只青石桥那一支队伍,虽不成什么气候,祸及百姓却不在少。

去武昌的一程路乘火车,其实也只十余个小时的工夫,周南乔却还是订了软座包厢。到了车站,立刻有脚夫来迎,抢着替他们将行李搬去行李房过称起票。汪会川付了钱,又单独给他一笔小费,是为约定俗成。

头等票有专门的候车室,距发车还有些时候,汪会川便提议众人先去小坐一会儿,他边说边看周南乔的眼色,见周南乔却只是等着叶思矩的意见,赶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这位叶小姐。

叶小姐通情达理,看出他的为难,点头道,“汪秘书说得也是。”

周南乔于是不再说什么。汪会川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他怕惨了这位姑奶奶,在上海便未能看住人,得亏人没出事,消息传到天津那边,周老先生也没责怪,他反而更愧歉,因此此行来长沙,万不敢有任何差池。不过幸亏叶思矩在——叶小姐方出院不久,四姑奶奶再怎么不安生,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拉着叶小姐横生枝节。

终于等到上车,头等车厢挂在列车最后一节,离火车头最远,不吃煤灰。包厢先生女士有别,因此她二人一间,另外三位男士只能待去另一间。周南乔这才说:“你嫌不嫌他们烦?下车以后,叫他几个离得远些,我们说我们的,不让他们掺和。”

叶思矩笑:“汪秘书也是不得已,没什么的。”

她说:“你倒是爱替他人着想。”话里挟着一阵酸气,也不作遮掩了。

叶思矩只好又哄她高兴:“这里不就我们两个么,等上了船更不和他们待在一起,至多也只有下了火车去码头的一段脚程罢了,有什么体己话我们之后再悄悄说不好么,又不紧那一时。”

周南乔不知听进了哪句,轻轻笑了一声,权且算作默认。

头等包厢的环境比其他车厢好上不少,宽敞自不必说,更好在舒适,座椅是软皮的,包厢里有精巧的黄铜衣帽架和风扇,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这里不喧哗,也没有人来人往踢踢踏踏的脚步,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钢轨时富有韵律的哐当声。茶房依例来送茶水,且说餐车已经开餐,询问二位小姐是否有要点餐的意思。

周南乔向他要了一张菜单留下,说要看一看,又付了小账,那茶房便出去了。

她把菜单递给叶思矩,“你瞧一瞧,有没有想吃的。”

那菜单一半中文一半洋文,餐车上的饮食几乎全是西式的,诸如牛扒、沙丁鱼、沙拉、咖喱饭、蘑菇浓汤此类。叶思矩前后扫了一遍,将那张纸推回周南乔面前,“周小姐看着来罢,我是头一回吃火车上的餐食,什么都新鲜,也没有好忌口的。”

“真不忌口?你要是嗓子吃出个好歹,我才要在上海躲一辈子不敢回北边了。”她边笑边说,自己仔细挑选菜式,又问她来长沙时路上是吃的什么。

“我们在三等车厢,便只有停站时向月台上的小贩买。到保定有卖驴肉火烧,到许州有卖红莲藕,到孝感有卖米酒和麻糖,总之有什么便吃什么咯。”叶思矩说着看她一眼,忽然迟疑地补了句,“……不吃咖喱。”

*民国时期餐车通常只向头等和二等座的乘客开放,既是供应有限,也是因为价格高昂,普通百姓支付能力不足。

她点点头,又置评一句:“急赈会那帮人也是吝啬。”

叶思矩倒是大大方方,说笑道:“本就是义演筹资,倘若人还未到,钱却先花去不少,面子上也不好看。”路费固然由急赈会来付,然而头等车的票价常是三等车的三或四倍,所费不赀。当下普通大众出行仍以三等座为多,车站的售票窗口前,买三等票的旅客总能排起长龙,头等票窗口却门可罗雀。

周南乔还是说:“诚意一般。”

“若论诚意,自然谁也不及周小姐。”

周南乔很吃她这一套,不由得笑意渐深,随后抿了抿嘴角,好让脸色平和一些,方揿铃叫茶房来。

上车前为打发时间,在车站门口的书报摊上随手买了两本杂志,一本《晨报》,一本《上海画报》。《上海画报》周南乔是第一次看,它并非严肃的新闻专刊,也登载些名流要员、影艺明星的娱乐八卦,民间的奇闻轶事,其中不乏荒诞不经的内容,但茶余饭后消个闲、解个闷倒也有趣。

包厢门被敲响,是茶房送餐过来,周南乔这才放下杂志。一份牛扒,一份海鲜烩饭,餐车上其实供应酒水,有白兰地、威士忌、啤酒等,她想想终归是不妥,便只要了两份柠檬苏打水。

“你都试一试,看哪个合口味些。”

叶思矩却瞧着画报说:“我以为周小姐不看这些呢。”

“我在你心里原是这样的老学究作风。”周南乔笑,“读什么不是读,多看些总没害处。”

摊着的那页恰好有一则大新舞台的广告,她便说:“今年年初九江路上刚开张一家新式剧场,有许多沪上名角都在这里演出,你若感兴趣,有时间咱们便一起去瞧瞧,那一带有趣的地方不少,还有好几家名气颇盛的书场、茶室,逛一整天也是足够的。”

“周小姐待的时间不久,了解却不少。”

“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成天被人跟着,我也不爱出门去。”

叶思矩忽然开始笑:“真不出门么?卡尔登舞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正拿餐刀切牛扒,这才后知后觉听出弦外之音,抬眼看她,也笑道:“原是你诈我——到底从哪里听来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叶思矩指了指那份《上海画报》,依旧是笑:“所以我才好奇周小姐看不看娱乐消息,看来当事人也未必知道自己上报纸了呢。”

“这回又是承了谁的光?”她无奈道。卡尔登舞场是沪上有名的交际场,她初到上海时应邀去过一回,当晚在场的人她都不熟络,个别几位曾在天津见过,更多却仅是耳闻,因此意兴也不高,假意应和了一会儿认个脸熟,便提前走掉了。

“当然是那位作诗的黄先生,他在舞会上拉手风琴和朗诵,之后还一连写了好几首诗歌,报上拿他比作‘罗密欧’——这些事情早就传遍了。”

“原来是个诗人么?我以为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总抄些无病呻吟的句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人家可经常在报上发表作品呢。”叶思矩忍着笑,“周小姐不曾读到过?”

周南乔皱眉仿佛在回想,而后刻薄地评论:“那想来一定是才气平庸,连篇累牍地写,却一直不能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来。”

“写得有那样不好么?”叶思矩问。

周南乔抿嘴权衡,还是客气了两分,一面客气一面与自己撇清干系,“我也不曾上过几天国文课,听不懂他那些牙酸的诗。”

“既然听不懂,何从知道那诗让人牙酸呢?”

她豁然莞尔,现在才发觉步步皆是陷阱。“什么黄先生绿先生的,我才懒得扑心思在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诗人和商人一样的狡猾,一个爱把劣的说成好的,一个爱把丑的夸成美的,谁要关心他啊。”后面便有了点以牙还牙的意味在,“我看思矩倒是很在意呐。”

叶思矩立刻便要甩脱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哪称得上在意,好奇而已,周小姐不爱提他,我便不再问了。”

周南乔道:“无非第二个罗绍昌罢了。男人的嘴么,你往后便知道了,吐不出一句真心实意,皆是些金玉其表的漂亮话罢了,信他们可是要吃大亏的。”

叶思矩虽知她与罗绍昌二人貌合神离,却不期然这话能放到明面上来。原来罗绍昌在京津的几桩要紧生意都已经谈讫,两人便差不多有了点一拍两散的意思。罗先生那头是无所谓,周南乔却早演得腻烦,不想再与他多一星半点儿的牵扯,如今在外面尚能勉强虚与委蛇做个样子,眼下没有外人,更是不留情面。

“但凡稍知内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跟罗绍昌是逢场作戏,只不过他们还以为我们会假戏真做,毕竟一道姻亲能换更大的利益,但是我——”

她有意停顿片刻,叶思矩以为她要发表关于自由婚恋或妇女独立一类的议论,但是周南乔切好最后一块牛扒,才慢悠悠地续上,“不差那几个臭钱,还不够医天天瞧见他害上的痛心病。”

叶思矩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周南乔用叉子将盘里最后那块牛扒塞给对方,自己咬叉子凉冰冰的金属的齿,虚着眼定定地看她,“我在逗你欢心,不好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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