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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身逐烟波魂自惊(四)(2 / 2)

依唐律,凡有所图害者皆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斩。款冬舌挢不下:“你倒是乐观!”

“我又不曾伤他,连半根头发丝也未见得碰一下,”她寡淡道,“他醉酒误事,怎么决断都不应算做我的不是。”

“你也不怕那县尉被生生吓死!”款冬压低声,“退一步讲,若是失了神智成个痴人,也落得个大麻烦。”

屋什兰甄依旧不以为意,究问道,“我若是怕,当初包庇窃贼、蒙蔽官府时便该早早畏缩了,难道到今天才忽然知道怕么?”

款冬抿了抿嘴角,敛住眼里一丝罕见的怊怅,忽然探手,拇指和食指别住屋什兰甄的下颌,强迫人把脸扭过来——耳下有一片红,她用指腹抹了抹,见只是花掉的胭脂,才放心松了手。

“这是做什么?”屋什兰甄觑她。

款冬认真打量道:“那鄙夫可曾有欺侮你?”

屋什兰甄往前倾了倾,像是为让她瞧得再仔细一些,“要我起来给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么?”

款冬蓦地又被闹红了脸,指头戳着她的肩将人往回按,恨不得教她整个人都沉进桶里不出声了才好,“你没有长嘴么?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不能够自己讲?”

“他不省人事了,我还在这里同你讲话。”

款冬最听不得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是,你有本领。”

屋什兰甄攀在桶缘,枕着手臂歪头看她,喃喃自语说,“我有分寸。”

“薛矜此人,刚愎自用,又莽而少谋。”她轻声道,“我早先便觉得奇怪,李悌等人丢了密谶,自然寻谶灭口是第一等事,分明时候越久,谶文广布开来的几率便越大。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孰能捺下心设这样久一局棋?”

款冬也觉出蹊跷,不由得屏住了息。

“依来云肆的消息,薛矜近几月时有出入京兆府廨,而京兆尹张去奢同李悌二人又是故交,我便猜测他必已受命于张尹寻那密谶,只不过他与张、李二人似乎非同一心。”

“那日西市被处决的替死之人,想是张尹安排,为的是尽快平息风波,在明面上将此事揭过,暗里却继续追究。”款冬如梦初醒一般。

屋什兰甄道:“不止如此,此案只要付诸公审,终究瞒不住密谶之事,现在让他者背去了罪名,往后抓到真正的窃贼,以私刑秘密了却,才是万无一失。”

“而事情唯一的纰漏便出在薛矜这里——若依此计,他捞不着太大功劳,只能寄望于日后张尹提携;然而不依此计,他也别无选择。”她凝视款冬,眼里的亮像风烛一样黯沉下去,“可偏就此时,有了变数。”

“是什么?”款冬嗓子有些发紧,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却不愿置信。

“你来长安,是独自一人来的么?”

她心底最后一根弦仿佛清脆地断了,却平静接纳了造物的愚弄,“是,也不是。”

“你涉这般险救他妹妹,他却以怨报德,你不悔么?”

款冬未应,而是问,“他向薛矜揭举我,是么?”她长长吐一口气,脸上透出一丝恍然的微笑,凉声道,“原来他揭举我,便是那一变数。”薛矜正是得知此窃盗案居然与曾在洛阳为患的流民“不耘人”有所干系,才暗自萌生了树立功名的心思,未将这一线索告以张尹,反而独自擘画起一盘大棋,欲请君入瓮,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也是一时灵光,一时又糊涂。”屋什兰甄叹息,“从李悌家中取得的财货,除却替小蘋赎身而搭进郃六家的钱,剩余的大概也在去菩提寺那日被你藏在寺中,再等翌日平康坊诸人前去听讲经时,由她偷偷取走了罢。”

“都瞒不过你么?”她笑道,“我带在身上不方便,交由章渌——便是小蘋姊姊兄长的姓名——我与他也无太大交情,并不十分信得过,最终还是托给小蘋姊姊代为保管。其实来时我心里便清楚,这一程倘时运不济,大抵也难活着走出长安去罢。”

“他为昧下这点财宝,甚至不惜害你性命,你当真无怨言么?”

“我要带蘋姐姐走,从来不是因他章渌,哪怕不是章渌,是什么猪马牛羊也一样,因此无甚好埋怨的。”她正说着,却突然间眼睛发酸,不是滋味起来。

“我答应过会让你平安离开长安,”屋什兰甄轻轻说,“不需要难过。”

“我是为这个么?”她望一望对方,一股陌生的涩霎时间从喉口流向五脏六腑。她毫无因由地迫近,迫近她的唇、她的鼻,她岫玉一样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屋什兰甄仿佛是一尊岫玉的像,有人逼近,她却连闪躲都不知躲一下,要静静矗到海枯石烂一般。

“你在发什么愣?”款冬怅怅地蹙起眉心,“若真被人轻薄了也不晓得么?”

屋什兰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也避而不答,“你过去问我,为何替朝廷做事,不替百姓做事呢。”她的话音一个字一个字渐弱下去,“我不为朝廷,也不为百姓,我所作所为,过去是为我自己,现在或是为着——你明白么。”

“阿甄,我若说我后悔呢?”款冬怃然,好似被汲去了全身的气力,分明怀藏了千头万绪要讲,此刻却如鲠在喉,“我将你的安危牵扯进一盘烂棋,你却真心实意为我。”

“可是我不悔。”她静静擦去她眼下的泪,又一次柔声道,“不需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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