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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徘徊将何见(一)(1 / 2)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至,款冬一手攥着幡巾,把笤帚倚到墙边,掀帘从后门进来,张口显然正想说什么,见屋什兰甄在同一位妇人讲话,鼓了鼓脸颊又乖觉地咽回去。

她在原地进退两难地愣了片刻,见跑堂的李四郎正收拾碗筷,连忙小步快走过去,“李四兄,这点活计交给我就是!”

李四郎对这个殷勤的新“帮工”颇不适应,听说还是东家的妹妹,于是愈发诚惶诚恐:“不不不,我来我来。”

屋什兰甄向那边好笑地投去一眼,见这两人一推二让,出言道:“这里留给他收拾便好——至于你——去把早上新停的那批货清点好登记起来。”

这话讲给款冬的,意思是少在这儿抛头露面,做贼怎么不心虚呢。

正与屋什兰甄说着话的妇人也循着声转头看去,见是个不曾见过的汉人少女,模样标致,眉清目秀,不由得多瞧了两眼,等款冬应过声往库房去,看不到身影了才问:“那位是?”

妇人姓卢,在西市东南延康坊营裁缝铺,丈夫出海经商,儿子游宦在外,留居这长安城的就她一人。来云肆做旅店生意,也兼营饮食,卢阿嫂嫌一个人开灶烦琐,经常来买些馎饦毕罗之类,逐渐成了熟客,久之屋什兰甄便不收她的钱,说先记着账,其实也一本糊涂账,没个确数,记着记着便没了。

商人嘛,利是一方面,打点好人情又是一方面。

卢阿嫂承屋什兰甄的情,因此也时常帮忙做一些针线活计,两厢来往,互通情面,今日过来,就是送两身衣裳——屋什兰甄前日就托人送去了布料——这衣裳便专是为了卢阿嫂口里问的“那位”姑娘做的。那位姑娘,明面上做小工,实则吃住用度无不划在屋什兰甄账上,连身像样的衣服都在讨她的穿,实在恼人。

屋什兰甄搬出款冬那一套糊弄人的说辞,又润色两句:“远房姊妹……从扬州来,有好些年未见了。”

卢阿嫂恍然:“原来是这样,先前也未听你提起过。”

“毕竟远亲么,”屋什兰甄微笑道,“是表丈家中的女儿——表丈家有变故,托阿兄看照一阵,也能帮衬帮衬小店,前两日刚到长安来,舟车劳顿,还险些大病了一场,因此不常出门。”

屋什兰甄母亲是粟特人,父亲一半鲜卑血统,一半汉人血统,有这么个没提起过的葭莩姊妹也不奇怪。

卢阿嫂于是热心道:“唷,只一女儿家孤身在长安,也是可怜见的,容我啰嗦问一句:有婚配也无?”

“有是有,”屋什兰甄垂目做伤神状,声如叹息,“原本聘礼已下,两厢情愿,只待择吉日过门,只是缘悭命薄,那位公子去年害了恶疾不幸亡故。不怕您笑话,自那以后,坊间有好事的谣传,说……说小妹命里克夫,如此戏言,竟有田舍儿将信为真。人道是‘积毁销骨’,表丈此次送小妹远来长安,也是希望她暂换一处清净地方能消停片刻,更省的睹物思人。”

“嚄……”卢阿嫂期期艾艾起来,“我不知个中变故,令妹忧思未销,此时固然是不该再提婚嫁之事,是我草莽了,休要怪罪。”

屋什兰甄有模有样地与她客气:“承蒙阿嫂记挂,感激尚不尽,怎敢说怪罪呢?”

款冬一忙就忙到极晚。

虽然日落前就已早早散市,但这几日随着大批商队涌进长安,来云肆的生意格外忙碌,停货的、交易的,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各种七零八碎的琐事一股脑直接堆到了夜里。

其实再多找两个伙计也容易,但屋什兰甄存心的:也就点个数、记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赶的是生意旺季,除却商旅,进京赶考的书生亦络绎不绝,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旅舍都趁机向上浮了浮价钱。书生多是布衣出身,更愿拣廉价的档次,因此余下的便是几间宽敞房子,屋什兰甄让她挑,且提前把话讲明白了:“住店要钱的。”

款冬被兜头浇一瓢冷水,但灰心不过一弹指,随即又老样子开始无赖,“我不住店便是了,总归现下生意好,客房也缺,不如我晚上仍睡阿甄房里,没有枕席也不当紧,多省一处地方出来才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不、当、紧?

当不当紧的该是归你说了算么?

她不答话,而是似笑非笑深望了款冬一眼。屋什兰甄的眼睛更像她的母亲,很典型的粟特人的眼,不像中原的美人那般温沉似水,那双眼是西域戈壁滩上的岫玉,凛冽的,峭锐的。虽只一眼,款冬就被看得无端局促,着急辩说道:

“这又何尝不可,于理,你我皆是女子,共居一室无避嫌之需;于情,我和阿甄也算是姊妹一场……”

“‘姊妹’?”屋什兰甄玩味地重复一遍,“我都未往心里去,你自己倒还当真了,好不有趣。”

款冬搜索枯肠:“《礼》书说,人不独亲其亲……”

屋什兰甄轻轻地哂笑出声:“这时候你又经纶礼义什么都懂了。”

看在经纶礼义的份上,最后也没再苛算下去,可惜商人的便宜不能白占,各种杂活儿,能丢的全丢给了款冬。屋什兰甄本来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缺那几个佣钱,首要目的无非是多给款冬摊派点儿活计,权作惩戒,她就是见不得这人闲下来。

反正呢,依旧是那句话:点个数、算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屋什兰甄自己倒是一连优游了几日。

虽然这家伙来路不正,行事冒冒失失,做人又无赖不要脸面,但打打杂,偶尔跑个堂,手脚还算勤快,也不是百无一用。

卢阿嫂送来的衣裳她晚上才拿去给款冬,临了又叮嘱一句,“今日来的是裁缝铺的卢阿嫂,你往后要识得。”

“噢。”款冬正摸着衣料,一身是寻常的浅青色苎麻高腰裙、短襦上衣,一身是石榴红的胡人装束,衣料是密实的锦缎,翻领收袖,袖口、领口绲了精巧的织金锦边,因而不由得讶然,半是感叹半是奉承:“阿甄今日怎生这样大方?”

屋什兰甄面笑里不笑,轻呵了一声,“既是‘姊妹一场’,你过得拮据,倒成了我的不是。”

况且总不能专为你去另买几块粗布料子吧。

款冬把衣裳叠回去,又在脑海里回想那妇人的样貌,询问道:“这卢阿嫂,是很要紧的客人吗?”

“要紧,”屋什兰甄颔首,“你若是再遇上她,脸上千万要显得沉痛一些,忧愁一些。”

款冬同情地问:“卢阿嫂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屋什兰甄淡淡错开眼神,微皱下眉,一本正经说:“人家的闲事少打听。”

款冬就作罢了。

“衣裳——算我赊下的。”她想了想,揉着膝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只脚仍旧蜷着,一只脚垂到榻边。

屋什兰甄听罢,哂而未语,信手掂起案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才姗姗道,“空口无凭,如此承诺,不作也罢。”

她声音不大,甚至一半字句险些淹没在唰唰啦啦的纸页声里。款冬愣怔了下,踌躇一会儿,在腰间一摸,解下一块玉佩来,递到她面前。

“这个押给你,好不好?”

一枚如意,料子是于阗玉料,青中泛白,虽略有绺裂和石花,称不得上乘,但琢磨很精,上头嵌的宝石更名贵,深蓝的瑟瑟珠,经灯焰一映,光华如波,润泽如脂。

她翻着账册,抽出三分心思来瞥一眼,又拿到手里掂了掂,才轻轻掷回桌面上。

顿了一瞬,又意有所指地开口,惜字如金道,“这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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