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俱是梦中人(三)(1 / 1)
当夜,戏班要留宿周府,月上中天,院子里被映得豁亮。阿璟自个儿回后院住处,廊前忽地晃出个鬼鬼祟祟的褚箫云,她险些被唬一跳,正要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对方却先一步张口,飞快问道:“你上哪儿去了,今日里那个挨千刀的竟然也在——你碰见没有?”
阿璟这下实打实一惊,赶忙捂他的嘴:“你小点儿声!”
褚箫云道:“我既没指名又没道姓,谁还能恬不知耻到上赶着认领骂名不成?”
言虽如此,他还是放低了声量,又说:“好一会儿寻不见你,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晓得,我想着姓曾的在这儿,万一……万一下作地动手动脚起来,这偌大一个周府,你人生地不熟,若是还连个提防都没有,太危险不过了。”
“是周小姐带我随处转转,又闲聊几句,因此晚了时候,才没有同大家一齐回来,”阿璟说,“那曾旅长我今日在台上便瞧见了,不过现下在周家的地界,哪怕他一向再怎么昏聩,想必轻重还是有的,不至于到这里造次,好让人笑话。”
“话是这样讲,”褚箫云重重哼了一声,“只不过好不容易出来唱一回堂会,大家都高兴得很,结果又遇上这阴魂不散的货色,实在晦气!”
阿璟失笑,此时雁萍从另一边过来,小跑几步近了,也是上来就问:“可算见着你——方才去哪里了?”又玩笑似的说:“嗳,幸好净是大家自己吓自己。”
阿璟又如实解释一回,而后褚箫云说:“虚惊完了,这下都放心回去休息好了。”他嗓子还没恢复到十成好,细听仍有沙哑,这小子为了登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虎骨酒,上台前囫囵咽三大口冲一冲,效果倒立竿见影,只是治标不治本,还得靠休养,一连几日吃得比斋饭还清淡。
“对了!”雁萍又想起什么,嘱咐说,“琬师姐说那曾镇守使送来的东西已经托管事的退回了,那些个跟包也一一叮咛过,以后莫要再收军老爷的东西。师姐叫你不要往心上去,就当……就当碗里掉了个苍蝇,倒掉就过去了!”
阿璟听了直笑:“我不信,这话真是师姐会讲的么?”
雁萍道:“总归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嘛,横竖你只管宽心就是了。再不济你也姓叶,但凡你不情愿,任他什么曾二爷曾四爷,光是师父这一关他就过不去,对不对?”
这位“曾二爷”阿璟实际并不认得,隐约听人说是南边哪里的镇守使。至于镇守使是个什么名衔,阿璟没有概念,但人们见了总要毕恭毕敬堆起笑打一声招呼,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就是这位“大人物”,上个月偶然来戏院听过一场戏,恰逢上阿璟的《战金山》,当日下了戏便要见扮梁红玉的角儿一面。曾镇守使出手阔绰,演出时银钱大把地赏,戏罢又叫人送了一枚镶大颗绿宝石的玉扳指去,按道理当面道个谢也合情理。到了后台,武班管事便单独找来阿璟,玉扳指盛在一只垫锦布的托盘里。
“今儿来的是曾镇守使,直夸你这出《战金山》唱得好呢,”他说,“待会儿人上后台来,你喊作‘曾旅长’便是,礼数应尽的记得尽到位,大大方方的,莫要紧张。”
有头一回,接着就有第二回、第三回……这曾镇守使原就是个行伍出身的,平日连点附庸风雅的面子功夫都懒得做,忽然对戏园子上了心,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打的是哪门子如意算盘。
曾旅长其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听说年轻时在湘北当兵,那时还称得上孔武干练,然而人到中年今不复昔,单剩一副军中吼出来的大嗓门,身材已养得耳胖腰肥,他又是个酒色之徒,娶了四房姨太太,也废不掉在外拈花弄草的脾性。
曾旅长去听戏,从不是一个人去,他一定要大张旗鼓、阵势浩荡地去,带着他的副官、警卫,再呼朋唤友,一帮人众星拱月似的围簇着他,进了戏院就包厢占座,还要专择正中的地儿。别的不看,等阿璟一露面,以曾镇守使为首,扬着嗓门先喝一声彩,其他人跟着纷纷鼓掌叫好,声势很阔。
阿璟面上见惯不惊,上场谢场都照旧,心里却日甚一日满怀忡忡,爱捧角儿的看客她不是没见识过,只是这位曾旅长实在招摇得甚。有的戏目里她只是个作配的二牌三牌,台下的声势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反倒把主角儿的风头压下去了;有时候这曾旅长不知是不是万机待理,阿璟甫一下台,他也便后脚跟着离席走了,这伙人一散,座中蓦地萧条起来,倒弄得阿璟怪不好意思——台上有她的师兄师姐,甚至敬重的前辈——这曾旅长,不知是给她面子,还是给她为难呢。
隔三差五的,曾旅长便托人送些东西来,除了侈华的珠宝金银,他还送了好些别的:绢扇、珍珠霜、丹琪唇膏、蘸水钢笔——戏台上扔得满台银钱响,戏台下便多摆出些风雅细腻、体贴周至的模样来才算是面面俱到!
日子久了,风言风语也暗里滋长得厉害。常有人议论说:“听罢的是戏,瞧上的是角儿。”有些更露骨:“今儿是‘杨夫人’,明儿保不齐便成曾夫人了。”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尖酸。
阿璟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然而这曾旅长的面子固然不敢拂,她只能周旋,用些门面话搪塞掉对方调情似的轻薄玩笑,再佯做看不懂种种露骨的眼神。
琬师姐最先体察到她的难处,私下宽慰她,说这种军官老爷浮浪得很,性子也没个定数,必是不肯在一个人身上长久花心思的,等挨过这一阵儿,往后便如旧了。
阿璟望着窗外,唉声道,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呢。
半月过去,曾旅长非但没灭了兴致,反而纠缠得变本加厉起来,先有在有名的“冷饭庄”贵宝堂大摆饮宴,点名道姓要阿璟也去,后有派人跟戏班跟包的疏通了关系,私密地转递了一些诗本绢帕之类朦胧不清的东西过来。
事情办到这份儿上,他那点花花肠子早就成了司马昭之心。叶宗棨也找阿璟问过几回,她不想给师父添麻烦,只择平淡的说了说,但瞒是瞒不过,连极少留意戏班杂务的师娘,都专门嘱托琬师姐等几个素来与阿璟交好的,话是含蓄,说这里既没有张生,又没有崔莺莺,可不要看个话本看迷怔了,稀里糊涂地自比红娘去胡乱掺和。
不过近几日因着周府的堂会,阿璟有些天不必出台,也省得再殚尽心思去应付那曾旅长,好容易松一口气。即使这”阴魂不散的”也因邀来到周府,但做宾客的,怎么也不该私底下和主家请的角儿多有来往,阿璟因此心情轻快了不少,比起日前连笑脸都格外多。
她当真是心情好,晚上雁萍不小心打翻了她的牙粉盒,过来认错,阿璟不单一点儿没生气,反倒问:“不碍事的,你还有用的么?明日我去街上,正好也替你捎一份。”雁萍惊讶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好话赖话一下子怎么都嚼不明白。最后是阿璟先笑了:“哎呀,好了,你再这么杵下去,这屋里可要凭空多了杆木头桩子呢。”
雁萍回过劲儿来,立马扑过去闹作一团,亲热地抱着阿璟的胳臂,一面笑一面说:“今天箫云师兄还让我伶俐点,多给你宽宽心,谁曾想,竟是我们一个二个白白杞人忧天了呢?”
“总归今天不消再伤脑子去‘交际’,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阿璟叠着手帕笑道,“况且是头一回出来唱堂会,一新鲜,别的也顾不上想了吧。”
她说着,指尖无意里触到衣袋里凉沁沁的东西,是周南乔塞给她的细链,她忽然不自觉地顿住了呼吸。说来可笑,连周小姐这样刚从海外回国不久的人,今天闲谈时也会问到,“听说最近有个‘捧角儿家’缠你缠得紧,确是真的么?”
阿璟不好答,周南乔只轻轻一笑,已经一副了然的样子,走到花园中时,她又开口:“曾冀仁的作风我倒也略知一二,不过这津沽一带思矩比我待得久,想必耳闻更多。”
意味深长的半句,就此没了下文。阿璟会意了,低声说,我知道的。
“倘若日后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无须客气,尽可以告诉我,”周南乔自若道,“叶老板和爷爷是旧识,非要细论,我儿时拜师父习字学画,还是承蒙叶老板的荐引——你瞧瞧,这个人情一欠欠到如今,要是按规矩计上利息,可不晓得该如何还清了。”
她语气寻常,样子也不端着拘着,松快得像在话家常,时不时再冷幽默两句。但阿璟听着,逐渐恍恍惚惚起来,脑子里也乱糟糟了。
对于曾冀仁的示好,她向来是面上伪装平静,实则心事重重。偏巧周南乔几句话,正正戳在她自掩耳目的窗户纸上:
兴许、兴许那曾旅长也并没什么男女之想,不过军中之人行事粗莽没个分寸,才这般惹人误会,又引得她不舒服。听戏的客人里不乏爱捧角儿的,除了礼貌也是好个面子,况且连周小姐这样尚几面之交的情谊,不也稔熟地讲些个“体己话儿”,还说明天让相馆的师傅替她拍一张相片呢……
阿璟仓促地止住了念头,她怎么能打这种类比呢?那曾冀仁十里八乡都晓得是什么货色,但凡能有周小姐十分之一的知书达礼,她又何苦再因此忧心。
白璧青蝇等量齐观,全然侮慢了一片好心善意,算得上很严重的冒犯了啊。
她半天也没能再说出些什么,周南乔以为她累了,仍旧和颜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先送思矩回去歇息吧。
阿璟说好。她们经过檐下,她垂着头有些讪讪的,用食指肚一溜儿蹭去栏杆上细小的尘埃。没有人开口,各自想各自的事,脚步声如更漏,杳杳散进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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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修了一下前面的内容,但没有实质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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