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俱是梦中人(二)(1 / 2)
周府的堂会一唱便要唱上三日,除了叶宗棨的戏班,还邀了一众京鼓、评弹、快板之类的曲艺艺人,拥拥攘攘好不热闹。阿璟没见过这阵仗,只是想这周家果然高门大户,接风宴也办得这样讲求气派。
叶宗棨也说:“这架势哪止像个接风宴呢。”
纳闷归纳闷,唱堂会的准备还是要做足。周家这次走的是“整包”,所谓“整包”便是要约请整个戏班。有些人家就不爱走“整包”,他们只租借个作配的班底,然后单邀各大班子里的名角儿,集个群英荟萃的场面才好看。
原本唱堂会的戏价就比平日戏园的营业戏高的多,周家开价又极其慷慨,直接翻了两番,既是青睐,也是信得过。虽说堂会戏常常是图个气氛,但唱戏的千万不敢敷衍,怎么也得对得住报酬和良心。
按着办事人的交待,剧目上多选了些欢乐团圆的戏码,有意讳着打杀见血,因此武戏少文戏多。这样一来,许多该由小生或青衣“应工”的文戏因为人手有限,来不及改妆赶场,不得不由其他行当的串演。阿璟就串了个《打金枝》里的升平公主,近几日一直拉着演驸马的褚箫云凑一处对戏。
临到去周府当日,阿璟才真切感受到这堂会成了怎样个盛况,路口甚至出动了军警来保证秩序。叶宗棨已经多年不登台,唯独这次应于周老太爷的情面,再唱当年红遍南北的赵子龙,多少人都想法子打通关系进去一睹风采。周府的宾客本就多,且是贵客,什么委员、什么督军、什么老板……但是阿璟倒没心思在意这些了,头场戏便是这出《打金枝》呢。
周南乔到后台来时阿璟刚画好面上的油彩,穿一身水衣子,正对着桌镜贴片子、梳大头,最后包上水纱。后台人忙来忙往闹嘈嘈的,她仍坐得很端,丝毫不分神,专注得像置身事外。
“叶姑娘请喝茶。”
阿璟这才转了转头去看说话人的面孔,来者当真端了茶盘杯盏,像个管水锅的一样关心着。她愣怔片刻,口齿忽然变得不伶俐起来,像黏着块麦芽糖,“周、周小姐这会儿怎么……”
“又这么客套,”她晃晃食指示意阿璟别这样,说着自然地倚到镜边,“总归现下也没什么事做,我又不爱听他们宾主之间互相奉承,想着找个地方打发打发时间,便转到你这里来了。”
她往旁撤两步,端详道,“这一身娉娉袅袅的,倒不像要唱武戏呢。”
“不是武戏,”阿璟解释道,“这回演的是升平公主。”
周南乔眉梢微微一动:“思矩扮青衣吗?这倒是不曾闻说过呢。”
“各行当都会学一些,跑演出的时候好搭班,可惜不是本工,保不齐要贻笑大方了。”阿璟说。
她以为周南乔不喜欢今日这一出,又忙补充道,“明儿唱《摇钱树》,我演张四姐,有武场的。”
周南乔一笑:“那好啊,赶巧明日还有照相馆的师傅来,到时候叫他专替你拍一张,留个纪念。”
阿璟连声推拒,但周南乔既不意外也不失望,仍旧神色坦然从镜中瞧她,“不贵重的,图一乐便是了。”她假意颦一颦眉,“若是一点心意都不要,才真弄得难堪呢!”
这话真是刁钻,阿璟果不其然缄了口,周南乔又是笑:“不打扰了,你只管忙你的,耽误角儿画妆面,倘若爷爷知道可该怨我不知礼数了。”
她说着不打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优游地看着阿璟继续戴头面。阿璟被瞧得不自在,时刻怕在主家眼下露拙,可老话道:“越是怯,鬼来捏。”顶花要固定到包头发的水纱下面,她稍一着急,不知怎么地连着几次都没插好。
幸好这时候有女佣人来找周南乔,说老爷有事要吩咐呢。她这才收了目光,没精打采地应了声知道了,临走前又向阿璟眨眨眼,“只好一会儿见咯。”
一会儿便是台上台下见了。阿璟略松了口气,再接着戴蝴蝶串、簪偏凤、插鬓花,说来真是怪,一下子都顺利起来了。
《打金枝》是出王帽戏,王帽戏着重听的便是老生和青衣的唱,不像武旦戏,对唱功没有这般地苛求。但阿璟刚进戏班时学的就是青衣,有功底在,也算得心应手。
戏演到精彩处,升平公主和驸马在皇上面前置气,小儿女姿态颇有些诙谐,台下笑声连连,又有宾客扬声喊道“搭钱”。所谓“搭钱”便是给赏钱,银元、首饰之类的东西哗哗往台上掷。收了场回后台一清点,无人不咋舌,感慨周府这满席宾客出手真是好不阔绰。
“你可知道那罗公子什么来头?”
雁萍说的罗公子亦是今日席上的贵客,打赏钱的时候直接把腕上的瑞士金表扔上了台。罗家早年在上海办实业办出了名堂,从棉纺织起家,到今日钢铁、金融、军火各领域无不分上一杯羹,俨然已是商界大亨。这罗家和周家是世交,应邀前来似乎也并不纳罕。
阿璟正忙着卸妆,没顾上回话。琬师姐听见了,轻声怪雁萍,“少闲话些外边的花花新闻,叫主家听去了不成样儿。”
这样一说反而把阿璟的好奇心勾上来了,顾不得脸上的胭脂还没卸净,捧着滴滴答答的热毛巾就忙问,“什么花花新闻?”
琬师姐又转去瞪她,阿璟抿抿唇又松口,小声笑道,“我们偷偷地讲,小心防着别人听去了还不成吗?”
“你们呀,非要吃个亏才肯长记性。”
话虽这样说着,她却没再置词,点点阿璟的鼻尖说了句“收拾利爽再论别的”便走了。眼下后台最是吵闹的时候,不少宾客来看角儿,多数是要来和叶宗棨打个照面的。称赏声喧喧嚷嚷汇成一片,淹过了这边的私语。
阿璟这才又问道:“到底是什么新鲜事?”
“今儿这一出,明面上看着是唱堂会,实际上可不然,”雁萍压着嗓音悄声道,“听说周家和罗家早就约过娃娃亲,只是年轻人不认旧俗,不依长辈的。这堂会戏排场做得大,正是留机会给少爷小姐熟络熟络,况且指不定到最后就成了订婚宴,弄得风光些自然是应该。”
阿璟略有些惊讶,倒不是因着联姻——联姻司空见惯,她惊讶的是周南乔的行事,明明是宴请的主人公之一,开戏前却一个人跑出来乱逛,还厌烦地抱怨逢迎的习气,不知是没看出长辈的意图,还是没看上那位罗公子。
雁萍还在絮絮叨叨:“但也有一些个消闲小报,说这罗公子倒是有点‘文人风流’,有好些红颜知己,关系说暧昧也不暧昧,说清白也不清白。哎,这种事要是出在自己丈夫身上,想必太太小姐们多少还是芥蒂的。”
“但记者嘛,总是爱捕风捉影,”雁萍说,“我却觉得这罗公子行事慷慨大方,又喝过洋墨水,瞧着也是个青年才俊的样子,未必真如舆论所说风流成性;何况周家又不比那些暴发户,这么个讲规矩的体面人家,倘若姓罗的真品行不端……”
阿璟忽然短促地轻咳一声,雁萍一扭头,“花边新闻”的女主角正走过来,说话都磕巴起来,“周小姐……”
周南乔仍然笑得得体,带着些东家的做派道声谢,又寒暄几句。雁萍不晓得自己议论人有没有被听去,这会儿已经面颊赤红,赶紧找个借口便开溜。
只剩阿璟自己被留在罪证现场,她审慎地望一眼周南乔,对方面上好像并无多余的神色,干干净净,像细腻崭新的铜版纸。
“这身行头现在是要换下不是?”周南乔指一指她身上的戏服。
“要换的。”阿璟摸不准她的用意,只能问一答一地回应着。
“若是不忙其他事,待会儿和我上四周走走吧,”周南乔道,“这宅子我也不熟悉,若是一个人啊,摸黑在廊里檐下转转悠悠,虽是自家院落,被瞧见也跟贼人似的。”
阿璟听得笑了,以至于下意识就应着说好。
真正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迟了,这似乎不太合规矩,主人不陪客,倒跟个唱戏的一处闲逛去了。阿璟这样想着,觉得荒诞不经,同时亦免不了顾虑,“周小姐不用去待客吗?”
她既是问礼数,又是试探,旁敲侧击地试周南乔到底听没听见她和雁萍的八卦碎谈。
可是周南乔过分坦率,或许因为位高理直两样都占了,没理由遮遮掩掩地卖力迂回。她反问阿璟:“去待谁呢,我的‘未婚夫’,和将来的‘公公婆婆’?”
阿璟被吓了一跳,不迭地道歉,但周南乔制止了她,说不必。
今晚的月亮是青白色,只细细一牙儿,在行云间时浮时沉,尤其昏暗。仅从说话语间她辨不出周南乔是否含了愠色,因为那把声音永远矜持有分寸,亲近却不亲昵,抑扬平仄都合乎仪礼。阿璟迟疑着没再出声,垂下眼看着她的裙角发怔。
“思矩是觉得,我不懂规矩吗?”
阿璟匆忙否认,却因为否认得太快更像说谎。于是周南乔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罗绍昌也邀我一同走走,我推说倦了,未答应他。不过是个一面之交的生人,谈何去应诺呢?”
她像在叙说这次邀约,又不止像在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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