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俱是梦中人(一)(1 / 1)
早起就见箫云师兄正垂头丧气扛着把竹扫帚往门口走。这个时辰理当是出晨功,先喊嗓,练念白和唱段,再跑圆场、练腰功腿功等等,凡事依着规矩来。偏偏今日见了个例外,大师兄竟被打发成了“清道夫”。师父就在中堂檐下站着,面若磐石,脸色差到了极点。
“这是怎么了?”阿璟小声去问师姐。
“昨晚排戏找不着他,”师姐朝箫云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谁知是和胡同里那帮玩杂耍的小子跑去街上胡闹了,还吃了酒,今儿嗓子都是哑的,师父训他,愣是嘴也不敢张,一声儿不敢回。”
褚箫云拎着笤帚,见她们俩隔不远絮絮讲私话,苦丧着脸一吐舌头。阿璟不由得笑起来,师姐碰碰她的胳膊,催促道,师父火气可没消呢,再不练晨课去,当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要遭一番责斥。
叶宗棨对阿璟最看重,自然也最严苛。唱戏这行不讲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硬本事在各自身上,他最忧心的就是阿璟松气,好苗子赔在他手里成了“象牙饭桶”,所以凡事都督促得尤其紧。别人做到九成好便是,唯独阿璟非得完成得像鸡蛋里拣不出骨头才能过关。
阿璟头次登台算不上成竹在胸。按叶宗棨的打算,就该是先从龙套跑起,过一阵演几个讨俏的二路角儿试试,长长经验再谈别的。偏偏当时唱穆桂英的女演员倒了嗓,休养好些时日也不见好,班子里能武的旦角本就少,无人补得上阙漏,于是机缘落到阿璟头上,十四岁挂了头牌,在鸿泰大舞台唱戏,《穆柯寨》。
剧是老剧,人是新人。那是阿璟头一次演主角,此前才刚跑过几场零碎的龙套,连二三路的小活都没接上,不曾有几句唱词。况且此次非但初登台就挑大梁,戏目还排在了压轴的位置。陡然把人推上这样大的台面,做师父的叶宗棨心里也没个准数——阿璟虽是他看着过来的,但毕竟台上不比平时,要是晕了场,出什么跑调走板的纰漏谁也说不好。
时候还远,阿璟却提早就在后台候着听场。刀马旦要扎大靠,顶盔掼甲,一身行头沉甸甸的,重量却没落在身上,满满当当压到心头。说不紧张实在太假,手心里已经密匝匝冒了一层汗。箫云师兄怕她乱阵脚,故意过来拿些玩笑话打趣: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瞧这前一出是《景阳冈》,风头指定压不过你!”
“你这样讲,当心魏大哥下来后给你两榧子吃。”
“这还不是怕你怯场子,魏大哥看你的份儿上也得网开一面。”
不往这提也罢,一提阿璟又惴惴然起来。箫云索性拿自己出过的洋相做笑料:“你记不记得去年底我们去刘太爷府上唱堂会,我演个开锣戏,结果头一句就劈了嗓子,台下可一阵笑,比看小花脸还乐!”
琬师姐也笑起他:“是啊,谁不知道你头一回上台还‘吃螺蛳’呢!”又说,“过几日又要演《黄鹤楼》,你倒是勤练练那几句,虽唱了个‘三番两次朦哄人’,可别三番两次吃螺蛳。”
阿璟被逗乐。箫云师兄知道是在给小师妹宽心,被揶揄难得不介怀,还冲阿璟道,“待会儿我往那前排正中一坐,开了场帘子一揭,穆桂英刚露脸,我们就赶紧喝个碰头彩,你说好不好?”
“前排正中是师父要留的位置,”阿璟说,“怕不是吞了豹子胆,否则谁敢去同师父抢座呢。”
“师父待会儿肯定要去后台给你亲自把场哩!”箫云道,“反正你安心好了,万一出什么岔子有大家兜着呢。”
“万一万一,”琬师姐拿妆匣撞他,“就不能讲点吉利话?”
“那就讲一个‘声名赫,威震穆柯’——”他说着便拿着嗓子唱上两句,尔后马上打住,手在空中一抓,夸张地扮个鬼脸,“罢了罢了,可不能把阿璟的调子带歪喽!”
这“碰头彩”大凡都是给到名角儿的,不待开腔就博得个满堂叫好。阿璟虽挂的是头牌,但究竟是新人,因此没想过台下阵仗如何。谁知刚登台亮相唱罢一支点绛唇,就听取连潮般的喝彩声,当真像对待个十里八乡闻名的红角儿,这其中属褚箫云鼓掌鼓得最热心。
刀马旦讲求唱念做并重,一年四季三伏练到三九的功夫此刻就见了真章,唱腔清亮甜润,念白明朗干脆,翎子耍得像一双游龙,投袖、碎步、圆场最是一等一的漂亮。这是出刀马戏,打出手的少,看的是身段功架,气度神情。有人私语说,哎,这叶老板的亲传弟子,到底是不一样!
箫云就忍不出插话道:“这才到哪里,阿璟的武戏更是出彩!”
旁人知道他是叶家班的当红的小生,不以为失礼,爽朗笑道,“那日后可大有看头了。”
这出《穆柯寨》演罢,果真是应验了褚箫云临开场那句玩闹似的“声名赫”。琬师姐说他:“生怕你是个乌鸦嘴,谁料竟是喜鹊儿呢。”另一个唱小旦的男孩也道:“早知箫云哥这嘴巴开过光,我当初也让他‘呱呱’两句吉祥话最好!”
阿璟的走红算不上一鸣惊人,因为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合该出类拔萃,都等着看叶宗棨这半当徒弟半当闺女的角儿到底有怎般本事。期待一高,演好了也是“果然”而非“居然”,台下看得满足,只是少了那么些啧啧称奇的美意。
叶宗棨也晓得,因此散了戏褒扬几句,照例要给徒弟泼凉水。“腰不活,站得虽直挺,却似木楞了些;脚步轻捷有余而力道稍亏——可见跷功还是欠了火候。动作也该多放开几分,你扎的是大靠,太敛着便容易显得精气神不够。”
“总归今儿枪花倒耍的有些意思,也算遮了丑,只是‘打外不打内’,其中门道可糊弄不住行里人,”叶宗棨道,“武戏文戏究竟不同,你若想多别人一身打的好本事,就得狠心吃这般苦。”
狠心吃这般苦,阿璟算是听进去了。练跷功时生怕小腿打弯,便主动绑了竹签子,不敢屈一下膝偷半分懒,晚上再独自出来踩跷走缸沿;武旦比刀马戏更重打的功夫,手上脚上的功底都要有,翻扑、下高、拿顶,常磕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戏班子里管水锅的阿姐见了都“哎唷”一声,“这丫头可别是入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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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后戏院要准备开园,趁开始妆扮前的一会儿工夫,向来关系亲近的小花旦雁萍瞧空和阿璟说上几句体己话,“你听说了么,隔几日咱们要去周公馆唱堂会呢。”
阿璟下意识摇摇头,诧异道,“真的?”
“那还有假,我一早便听见管事的和师父在讲——难怪昨儿个突然地说要排戏,今儿见箫云哥嗓子坏了又发这样大的火呢……”
“是给周老太爷贺寿么?”
“倒不是福寿嫁娶之类的喜事,”雁萍道,“听说是那刚回来的周家小姐好听戏,家里便安排了这么一出,也算作接风洗尘。”
阿璟有几分讶异,虽前些日子刚有过一面之缘,确切来讲,还说上了一席话,却如何也没瞧出这位千金小姐喜好这些“老气”的东西来。
她眼里这些留洋回来的公子小姐总是很“新派”的,口里侃侃谈的是民主科学、平等自由和国际时局,时不时夹杂几句很利索的洋人话;见人也不作揖不道万福,欠一欠身把手递出去,相互那么一握,礼数便尽到了;他们自然也不爱读孔孟老庄,说私塾里那些迂夫子传习的东西太旧,不爱穿长袍马褂,从头到脚是洋装皮鞋,看的是银幕,吃的是西餐,还要喝咖啡……
周南乔呢,周南乔看上去和他们都一样。
日前见时,她穿一身西式改良后的旗袍,大方地掐出腰身,系花纹晕染的丝巾,搭一件素色的翻驳领风衣,是种不招展的“洋气”。她的人这样,她的画儿也这样,大抵都是西洋画,油彩厚重,裱在纯净的琉璃框里,像一面面通向另种琳琅国度的小格窗。
周老爷子和师傅聊起南北山水画派之类时她就显得心不在焉,沉沉地垂着头微笑与附和;等离开长辈们的视线后,她的眼神光才活络起来,兴致回来了,脱笼之鹄一样翩翩然。她跟她讲洛可可、野兽派,毫不高高在上,只是像邻家阿姊热心地分享学堂里的趣事,还讲毕加索、马列维奇……再多的阿璟记不得了,洋人的名字就是怪得很。
总之啊,周南乔怎么会喜好听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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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是梦中人”出自王勃《别薛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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