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不知太平欢(三)(1 / 2)
屋什兰甄接了这烫手山芋,当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眼看这位“傅公子”当真又装起哑巴,杵在屋角不吱声也不挪地儿,木头人似的。她瞥见只觉得心烦,眼瞳再转回纸墨上时,觉得纸面也不平润了,墨色也不纯亮了。
她只能再度搁了笔,起身从柜里翻出一床衾褥,前几日趁天光好刚刚晾晒过,哪想得是今儿派上这般用场。
寝具拿出来却未往榻上放,径直丢去了地面,款冬看愣怔了,讶讶然一张口:“我……睡地板?”
“否则呢,”屋什兰甄倦怠地抬一下眼,听不出嘲讽还是困惑,“你睡梁上?”
款冬哑口,又听见这姑娘轻笑一声自言自语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隐约猜出是“真君子”三个字。
那么情绪就显而易见,嘲讽无疑。
“三更已经打过了,”忽而间这人便收了神色,眼下的屋什兰甄又是那副精明冷淡的商人模样,“我该歇下了,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明儿想必要赶早擦黑好溜窜出城呢。
灯花又噼啪一闪,屋什兰甄才略回了神思,她总专注不起来,半悬着颗心放不下。今日这是哪里来的胆量,私藏犯人,还敢留她的宿。玩火者自焚,抱火寝薪的事情,她屋什兰甄什么时候做得出来。
“哎你……”
屋什兰甄衣带正解到一半,闻声惑然回头。款冬席地坐着,目光恰碰上半遮的衣襟,自觉垂眼咕哝一声“非礼勿视”,才底气欠缺地问:
“枕没有,席没有,难道偌大一个来云肆,待客只一床被子吗?”
“没有,如何?”
“……”
“或者你自己喊跑堂的另取。”
款冬哼道:“阿甄好生计较。”
屋什兰甄不再接她的话,款冬自讨没趣,讪讪呆坐一会儿,见阿甄要吹灯,才欠一欠身子和衣躺下,屈着手臂,脑袋搁在肘弯上,却仍睁着眼睛,有点警惕地望着床榻。
月光淡淡地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屋什兰甄的侧影很薄,但窈窕。长安城多的是这般样貌的西域胡姬,酒垆歌榭里,高鼻深目,身段绰约,罗衣如风的,巧笑推盏的,娉婷秾艳得像三春之神的造化。屋什兰甄也一样,屋什兰甄又不一样。
长安是两座城,王公富商们风流寻欢的是一座长安,平民百姓们讨生活、谋生业的是另一座长安,款冬打过交道的多是后者,三教九流、登不得台面的那一类人。可屋什兰甄不是,她有屋什兰氏的家底做靠山,自然不用压着声气卖笑,更有资格对人脸色萧条。
所以她不懂屋什兰甄,没良心地讲,她压根没想过屋什兰甄能容下自己,她是跑江湖的老手,械不离身,叩门那一刻其实就做了胁迫的打算,只在等对方警觉松懈的时刻。
可是屋什兰甄应诺得过于轻松,她觉得是圈套,一个官家一个屋什兰,纵然在款冬看来无非虎穴与龙潭的差别,事到临头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常言美人如蛇蝎,但好歹是美人,总比径直落在那些个满脸凶相的汉子手里要好,套上木枷一锁扔进牢里,她就彻底无力转圜了。
款冬不清楚屋什兰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屋什兰甄太冷静了,她那样的美人,应该是明眸善睐、顾盼传情的,笑起来媚人甚至显出看不透的心计都合适。可是屋什兰甄,只有屋什兰甄不是,她的城府好像隐在瞳孔最黑最深的渊薮里,外人连一点波澜都无法窥察。
她好像心软,也好像心硬,好像长袖善舞,也像千仞无枝。
夜鸦在房檐上嘁嘁呱呱叫了半宿,可能并不足半宿,只是款冬盯着屋顶觉得度日如年。屋什兰甄啊,她什么企图、什么考量呢,这来云肆不会明面上做酒家生意,实际上蓄暗娼吧……
越想越不踏实,她又去看屋什兰甄,帷帐放下了,这会儿已经看不清人影。款冬盯一会儿四角的香囊,又瞧一会儿悬垂的流苏,再伸手摸一摸铺地上的毛毯,灯盏未熄的时候就留意过,精致的卷草石榴花纹样,漂亮得很。
思绪小小地晃向别处,果不其然是富贵家,寻常寒门都吝啬的紧,抠着省着逢年换一两身新衣就了不起,哪有闲钱在这种小处上大手大脚呢。
她这么思着想着,魂不守舍半宿,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却迷迷怔怔睡着了。
鸡鸣三遍款冬都未听着,直到日午击鼓三百槌开市,她才迟迟地转醒。屋什兰甄衣冠齐整地乜她一眼:“你再不醒,我就要考虑是去请大夫还是去报官了。”
款冬讪讪地笑:“那倒也不必劳烦。”
“若真怕劳烦我,就该识趣些,挑个妥帖的时候快些溜走才是。”
屋什兰甄要赶人走,但款冬最抹得开面子:“都说了送佛送到西,总归是相识一场,就让我多安身几日,当下风头正盛,我贸然走,保不齐没出城就又落到他们网里,不仅枉付了阿甄的恩情,万一再牵连了小恩人,岂不是更糟?”
被这番拙劣又无赖的说辞可笑到,屋什兰甄依然只是轻哂。款冬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够,看不明朗对方的态度,等了小半天,屋什兰甄才反问:
“你专做这营生的?”
“什么?”
“招摇撞骗。”
款冬失语,屋什兰甄因而继续道:“那我岂不是开门揖盗,自食苦果?”
“师父教过‘盗亦有道’、‘知可否’,”款冬说着就要着急,“我欠阿甄的恩情,以怨报德固然不敢。”
“师父?”屋什兰甄眉心微微蹙起来,“你既有师父,他可曾教过你‘富贵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款冬只当耳旁风,大言不惭和她讲起道理,“师父只教过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都只不过一介草民,原想本本分分做生意,却被官老爷们压得糊口都难,这不才另谋出路了嘛。人总要想法子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屋什兰甄好似听得认真,微微颔首,到头来却给出冷生生三个字,“哦,群匪。”
款冬没料想得来的是会这么一句回复,愈发不忿,“天下哪有什么纯粹的圣人,年年也有半数日子刮风又下雨,谁从这世道走一遭能不踩几脚泥?”
屋什兰甄脸色无波无浪,反噎她,“踩上几脚泥和自陷淤池倒也不能论做一回事。”
款冬逞一时口快:“那你也非清白,窝藏罪子,要连坐的。”
此言一出,说话人就已经败下阵了。屋什兰甄听了正中下怀,“请出去,长安街上的客栈,愿意去哪只管去便是,我这来云肆蓬门牖户的,不配入‘傅’公子的贵眼。”
款冬自知讲错话,能屈能伸,迅速哭丧起脸恳恳切切地哀求,“我不占小恩人的便宜,该给的钱一样不会少。”
屋什兰甄道:“来路不正的钱,我不想收,也不敢收。”
“那我帮你跑堂,端茶倒水……再不行洗衣炊饭、洒扫屋院,什么活都能干,能帮上的都帮,”款冬睫毛眨一眨,眼眶湿漉漉地瞧着她,“也算抵了住店的开销,是不是?”
她口气真切,甚至大有洗心革面诚意悔过的架势,屋什兰甄松了松口,“就是怕你顺手牵羊的毛病改不掉……”
款冬这下听得明白,知道事已稳妥了,又开始飘飘然放肆,“我若是真打来云肆的主意,恐怕阿甄今儿一早就只落得个人财两空了;况且啊,想来阿甄也未曾真心疑虑过我,否则昨夜怎会答应留我的宿,该想着尽快把这般‘恶人’打发走才是。”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