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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不知太平欢(二)(1 / 1)

“走了。”很冷淡的语气,“真病了,还要我扶你起?”

方才卧床的女孩揭了额上的湿巾子,机灵地坐起来,侧耳细听渐远的动静,确认没有声响才算放踏实心,诚恳地道了谢,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扫而空,活像换了个人,甚至开始蹬鼻子上脸:

“小恩人,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只求个下脚的地儿,宵禁一弛便走。”

“你还在乎宵禁,飞檐走壁之类不会吗?”

小逃犯语塞,被噎一口。掌柜的深觉滑稽,觑她一眼,见这人还只穿一件单衣呆坐着,深秋天,又是夜里,这样易是着凉,口里说一句“衣服穿上”,自己坐回案侧,重新执笔。

她依言,把衣裳整饬好下了床,可对方没让她坐,于是手脚也不知道往哪放,愣了好半晌,忍不住又搭话,“小恩人如何称呼呢?”

“屋什兰甄。”

“呃?”这位半生不熟的“远房姊亲”眨巴一下眼睛,“屋什掌柜?”

那只挑灯花的手顿了顿,滋出来一小粒火星儿,唇抿一抿又松开,不太高兴地吐出几个字,“屋什兰。”

“啊……屋什兰掌柜?”她反应过来屋什兰才是姓氏,没为自己的冒犯致歉,反倒同样不太高兴地努一努嘴。

屋什兰甄把眼睛抬起来直视她,不明白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有什么立场不悦,莫非吃逐客令吃惯了,今儿碰上自己没拿这东西招待她,欠得慌。

“太长了,”她评价,腹诽胡人的名姓真是怪得很,“唤你两遍的工夫,都够官衙的人逮我一百回了!”

屋什兰甄暗里嗤笑,未再理睬她的没话找话,重新垂下眼睑。对方乘机肆无忌惮打量她,胡汉混血的缘故,她睫毛很长,鼻梁高而窄,皮肤又白,在侧方晃荡的灯焰下一映,显得冷淡甚至刻薄,和她平时遇上的那些左右逢源、嘴脸精明的生意人都不一样。

“阿甄,叫你阿甄,觉得可好?”她自来熟地敲定了称谓,也不关心当事者是否情愿,便继续搭话,“长安城如今商贾愈多,你这般做生意,当真能招徕主顾吗?”

屋什兰甄没接前半句话,心下觉得这样的称呼太过亲昵了,可明明自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日入夜前,除了银柜里那串铜板,她们完全是两相毫无交集。

“我怎般做生意?”

她只择出后半句返还去,问这话时脸上流露出半分费解的神情,浅色的瞳仁直直凝在对方脸上。

“你——凡事一点不热络。阿甄,你晓不晓得,对面福禄斋的店家,客人进了门,添茶递巾好生殷勤呢,老板脸上除了笑还是笑,和谁都要亲自寒暄几句。”

“客人是客人,”被唤作阿甄的姑娘兴致缺缺把头低回去,片刻后再次抬眼一瞥她,“你不是贼人么?”

语罢稍一停顿,“今逢盛世,天下承平已久,想来闾里已罕见寇贼,我竟不知,莫非当下的贼人都仗着百姓疏于提防,像‘公子’这般大摇大摆,不知廉耻吗?”

“既都说是贼了,还什么公子不公子,”小贼撇撇嘴,随即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认真的态度,“我叫款冬。你知道款冬吗,是一味药,也是一种花。”

屋什兰甄脸上露出点好笑的神情,又微微一正色,反诘道,“既是一味药,医什么,如何医呢?做梁上君子,医富贵病?”

“许他们明抢,就不许我暗盗?”款冬不明显地愣怔一回,很快眉梢扬得骄横,振振有词道,“那些大老爷的家财数都数不过来,成天钟鼓馔玉酒池肉林,哪在乎我这般的小蠹虫蚀他一把米。”

她说完眼珠一闪,“你不会是想向官老爷告发我,好去衙门里讨那几两赏金吧?”

“我想要金子,还留你到现在?”屋什兰甄摇头,像是责怪她的愚钝,“官衙那一套太恶臭,我并无兴趣与他们打交道。况且,横财还是不取为佳,你们这行当,党羽鸠结,日后遭报复未免太轻易。我只赚你几个酒钱,不贪别的,也安生。”

她说完又掀一掀唇梢,一抹袖手看戏的淡漠从嘴巴微末的弧度里渗透出来,“况且小蛀虫不蚀我家粮,何苦蹚一趟浑水。”

衙门那帮子当差的她也打过交道,并不都是些什么正经人,官不大官威不小,收几个破钱就能颠倒黑白。

譬如日前有膏粱子弟在坊间闹事,欺辱民女且伤了人,那女子告到官衙去,因主事的收了富人家好处,反倒指良为娼诬那姑娘清白,还唬称要治她的罪,把人在牢里押了两天,放出来不几日便闻说那姑娘家投井了。

屋什兰甄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拉她这一把。或许是想若不是真的求生无路,哪有姑娘家愿意犯这个险、惹这种祸呢?倘是让她落入那帮当差的手里,发现是个女儿身,保不齐要受人辱没。

她在心里哀哀叹口气,款冬说的歪打正着也不错,她怎么这般做生意?商人嘛,心肠还是要硬一点,心思还是要油滑一点。若不是仗着大哥的资本和人脉,像来云肆这样的生意,她不交结交结官府,平日里打点一下关系,长期做下去确乎是辛苦得很。

无论怎样,今天她到底是心软了,可能就在某个刹那,可能就是款冬拽住她袖子仓皇要跪的一霎那,求生的欲望从眼底到发抖的指尖满满地铺开来。

屋什兰甄就愣住了一刹,即使习惯行走刀尖火中取栗的人,本能所使,临危依旧会恐惧。

款冬好似安下心,眼皮有些乏困地眨一眨,忽地想起别的,深黑的眼珠转过来瞧她,“你怎看出我不是男子?”

“当今世风,女子衣男装,飞快马,倒不稀奇,”她将桌上的烛台往侧方挪一寸,“只是你有意扮男子模样,又不言语,一时也能唬弄唬弄人。”

“只是细瞧起来,怪异处也不少。”

“虽说汉人胡服早已屡见不鲜,然而如今长安男子多穿改制过的缺袴袍,你身上那件袍子却直取原式,这样倒成了少数;其二,你未戴幞头,脱帽时我见你束发用的是钗;其三,你暗地里频频低声清嗓子、吞唾沫,想来毕竟是假扮哑巴,做贼心虚,难免不自在;况且,你身上有妆奁气,倘不是这脂粉味太浓,恐怕也不会多留意你。”

“脂粉气?”款冬听到最后,拧着眉低声叫道,又像诉苦又像哭惨,“谁还有心思搽这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她并不关心,淡淡撇开了目光,“总之与我无关。”

但这“脂粉气”一词用的并不十分贴切。屋什兰甄头一次与她擦身时就注意到了款冬身上的香,淡而柔和,不像男子,亦不像胭脂水粉,连花朵也不是。阿兄曾做香料生意,龙脑、沉香、丁香、薰陆、苏合……哪有她不识的品类,偏巧这次便碰见,说不上是什么,气味隐晦又冷郁,不招展,留香却久。

款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个儿琢磨一会儿那“脂粉气”到底何来,没想通,索性也不再管,又笑眯眯去讲其他,“这样看阿甄也算和我推心置腹,既然有缘结识一场,酒价是否方便行个廉平?”

这下好一个是可忍孰不可忍,屋什兰甄的眉头深深皱起,终于不可理喻地瞪回去,正色道:“市不二价!”

想一想,又忍无可忍嘲讽一句,“傅公子好穷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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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摆烂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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