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箓牒(1 / 1)
翌日拂晓,山脚的晨雾尚未散尽,周决与柳生便辞别了那对朴实的猎户夫妇再次启程。
云洲与毗邻的溟洲分界处有一条名为洮江的江流,它横跨云溟两洲,于海港湾处蜿蜒并入西海,而那里正是柳生阔别多年的故乡。
此行要去柳生的老家海港湾,走水路是最快的,但要想乘坐能走水路的渡船,并藉此通过洮江前往海港湾,还得先进入那个占据溟洲九成地界的千水之国。
修士不受凡间规矩限制,除却其他宗门势力范围外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凡人却处处都是规矩,若无证明自己身份的照身帖,基本寸步难行,只能沦为流民,想入境都难。
过云洲后,便是溟洲千水国的领地,柳生原先还有些忐忑自己如今的身份还能不能进去,却见关口处周决非常自然的取出证明两人身份的箓牒,出示给关口的士兵看。
士兵见了箓牒,顿时对两人的态度都尊敬起来,听闻周决说要找渡船前往海港湾,还喊了几个人护送两人入城至河口处。
所谓箓牒,就是各宗门弟子的身份名帖,与凡人的照身帖不同,算是修士身份的证明。通常用于修真界各个宗门势力范围内的通行,千水国背后扶持的宗门势力是风灵门,与云幽宫素来交好,因此云幽宫的修士在这里也能通行无阻。
柳生在过关后从周决手里拿过那两片箓牒仔细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周决神色自然道:“在下山前,我去找了幽华峰负责管事的林师叔,办理了你的箓牒。”
修士大都超脱世外,对于凡间的这些琐碎规矩不屑一顾,更多用法宝术法出行,鲜少会老老实实跟凡人一样走陆路。即便是因故必须要走陆路,直接杀了这些拦路的凡人径直进关也是常有发生的事。像周决这样老老实实还特地去办了箓牒的倒是少见。
柳生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有顾及到,暗中咂舌这大师兄表面上看上去天真呆傻,实际上心思细腻,各方面都考虑得都很周全。
那两枚玉制的箓牒看上去并不一致,一个很新,另一个看起来却像是有些年岁了,上面刻的也不是云幽宫的印,而是散修的箓印。
柳生见到那散修箓印,“咦”了一声,问周决,“你先前还做过散修啊?”
不怪他会有这样的疑问,毕竟他来到云幽宫时,周决早就已经是云幽宫的大师兄了。
“是啊。”周决点点头,将自己的箓牒从柳生手里拿了回来,“在师尊入主云幽宫前,我与师尊都只是散修。我的箓牒,还是师尊替我办的呢。”
他那时还小,术法也不会用,黎星月便像现在他带着柳生这样带着当时年纪尚幼的他走遍了各处灵境。
“……”柳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云幽宫中冷漠疏离的身影,实在难以想象黎星月会如此细致地为他人办理这些凡俗手续,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他还以为黎星月会是直接把拦路的凡人杀了的那类修士。
柳生这一脸见鬼的表情,周决看出他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道:“……师尊早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周决的目光停留在那被摩挲得有些油润的玉质箓牒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附着在那枚玉牌上的旧日时光。
年幼的周决总是跟不上黎星月的脚步,像只笨拙的雏鸟,跌跌撞撞地追在他身后。每次跟着师尊外出历练,总是跑得气喘吁吁,黎星月嘴上说着“没用的东西”,却总会在一丈开外停下,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是在等他。
有次周决实在跟不上,跑得急了,被路边的树根绊了个跟头,膝盖磕得鲜血直流。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却见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黎星月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一边骂着“路都不会走吗?”“怎么蠢成这样”,一边用灵力为他疗伤。
师尊也曾尝试用神行之术带着他赶路。结果他这具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灵力运转,还没飞出三里地就吐得天昏地暗。黎星月当时脸色难看至极,周决以为他是在生气,害怕得不敢说话,只觉得自己又拖累了师尊,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师尊微凉的手掌覆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算了,慢慢走看看风景也好。”
第二天黎明,周决揉着惺忪睡眼看见黎星月携着一身夜露推门而入。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递给自己一枚玉牌,说是箓牒。后来周决才知道,师尊是连夜去了百里外的黑市,托人办了两枚通行箓牒。
从此山高水长,直到周决成功筑基,学会神行之术前,师尊再没施展过缩地成寸的神通。他们像最寻常的师徒,走过开满野苜蓿的羊肠小道,踏过铺着银杏叶的青砖石阶……黎星月的手总是稳稳牵着他,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比任何法术都让人安心。
他也从未见过黎星月伤人,更多还是救病救人。黎星月行医时并不会仗着自身是丹修的身份,反而更像是个凡间铃医,会手摇串铃,带着周决行经人世间。
时常会有人拦下黎星月,焦急的将他带进自己家,请求他治病救人,小病他会一脸嫌弃的说就这屁大点毛病再拖拖就痊愈了没必要找他治然后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人。遇着些疑难杂症,那双总是含着讥诮的凤眼就会亮起来,他会特别认真的钻研起病因,无论对方是贫是富,是高官还是只是路边的小乞丐,一视同仁。
周决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箓牒上刻印的“黎星月之徒——周决”。
玉质箓牒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当初赠他箓牒的人仍在云幽山上,权势通天,却又好像正在无知无觉的慢慢死去,变作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又或许他本就是如此,只是自己从没看清过他。
前方引路的士兵在一处河道口停下,转身对身后两人抱拳道:“二位仙人,河道口到了。从此处乘坐渡船,顺流而下明日便可抵达海港湾村。”
周决回过神,将箓牒收了起来,与柳生一起坐上了渡船。
或许是因为两人身份特殊,被特地嘱咐过的原因,接应他们的渡船更像是一舟游船。并不算大,但较之周边那些破落的小渡舟和竹筏还是精致干净了许多。周决掀开帘帷,与柳生走入中间的船舱,中间有一张摆着茶盏点心的小桌,透过两边的窗户,能看见周围其他渡船上的艄公在撑船。
千水之国无愧其名。只见江河如织,水网交错,碧波荡漾的水面竟比陆地还要广阔。两岸的房屋皆临水而建,有些甚至直接搭建在船身上,形成一片片漂浮的船屋群落。
这些船屋远看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些斑斓色彩不过是由各种破布、木板、铁皮拼凑修补的痕迹,并非是刻意为了美观。褪色的红布补丁旁边钉着生锈的铁皮,发黑的木板缝隙里塞着靛蓝色的碎布。每一块补丁都记录着船身经历过的沧桑。
“我还是头一次坐这样的船……真是托了你的福。”柳生扶着摇晃的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那些随波起伏的船屋,突然感慨道:“修士就是不一样啊。”
“你不是溟洲人吗?”周决有些诧异他会这样说。溟洲号称千水之乡,河道纵横如蛛网,按理说这里的人应当都是乘船好手才是。
柳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随波逐流的木筏上,那不过是用几根朽木捆扎而成,上面搭着块发霉的破布权当遮阳。木筏上蹲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的大船。
他指了指那木筏说:“我只坐过这样的。溟洲地少水多,能建在结实地面上的都是有钱人家,寻常人都只能挤在船屋上,或是河滩边的泥地里。”
“每逢春汛的时候,船屋里的孩子们会结伴溜进那些有钱人屋里,偷他们浸了水的粮食,拖回自己家。”
周决“啊”了一声,“怎么能偷呢?”
柳生转过头看周决,“你从小就被师尊收为徒弟授以仙术,大概是从没饿过也没吃过什么苦头吧。”
周决细想了下,好像确实没有。
除却最初黎星月因为不懂得如何养人类幼崽差点把他养死以外,其余时候对他都没得说,吃穿用度从没紧过,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溺爱了。后来周决长大分化为天乾后黎星月才渐渐变得越来越看不惯他,脾气也越来越差,但偶尔因为做错事被打骂也都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真的伤及根基。
“难怪……”柳生嘟囔了一句,收回视线,趴在窗上。
人因欲/望而生七情六欲,越至高处,什么都有了,也就没了欲/念,超脱了人性,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仙。
神仙哪识人间疾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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