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小人物(1 / 2)
柳生的老家海港湾就处于溟洲边境,通过洮江坐渡船走水路也就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时,两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渡船缓缓靠岸,船底摩擦着泥沙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决迫不及待地跳下船,靴子立刻陷进了潮湿的泥沙里。
周决虽然从小就跟黎星月四处游走,但海边却从未来过,只偶尔听说书人提起过海水是湛蓝的,海岸边会有许多金色的砂砾,是极为难得的美景。周决也因此心生向往,总想去海边看一看。
可到了海港湾,周决才发现眼前的景象与自己想象中的全然相反。
并无湛蓝的海水,这里的水面是灰褐色的,浑浊不堪,海风中夹杂着一股腥味,并不怎么好闻。海岸边更没有金色的砂砾,只有大片黑褐色的泥浆,在退潮后留下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几座歪歪斜斜的石屋散落在岸边,墙壁是用不规则的石块胡乱垒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海草,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远处,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在劳作。他们瘦骨嶙峋的身躯裹在破烂的布衣里,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深深的皱纹。有人蹲在摇摇欲坠的小渔船上撒网,也有人已经收网回来了,收起来的渔网里只有零星几只小鱼小虾,这几天的辛勤布网,收获得来的东西怕是都还不够一家人吃一顿的。
“你是不是以为临海就该是金沙碧海,人人富足?”柳生对眼前这一幕倒是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小时候头一次去镇子里的时候,时常听到有人说海边景色如何如何美,回来再看着这片泥滩,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另一个地方呢。不过海港湾村这地方要是景色好,也不至于如此穷困了。”
“可我听闻溟海瑰丽壮观……”周决记得自己的好友沈彦也是溟洲中人,他就时常跟自己提及风灵门所在的溟海是溟洲最美的地方……
“你说的那片海域是风灵门的辖地,寻常人是进不去的。灵气充沛、景致优美的地方都是各个修仙宗门的领地,普通人也就只能在其余地方见缝插针的扎根生存。”柳生耸耸肩,不以为然。
咸涩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周决站在村口的一块黑色礁石上,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座村庄只剩下三五户人亮着昏黄的灯火。其他的连烛火都舍不得点燃,就这么摸黑忙碌着。
这让周决莫名想起幼时记忆里的米酒庄,虽然这两个地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两人沿着布满贝壳碎片的小路往村里走。路边的房屋大都已经坍塌,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壶。
周决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几个起伏的黑点上,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那些是采珠人,靠下潜入海里采集珠蚌,卖给收珍珠的游商。这是村里最赚钱的活计了。”当然,也最危险。采珠人只能憋着气在海里寻找珠蚌,稍有不慎就会溺亡其中,多得是为了多捡颗珠蚌从此一去不回的。
“我爹娘也是采珠人。”柳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海,直到月亮挂至半空才回来。”
“……”周决安静的听他说。
“后来……”柳生的脚步停在一座半塌的石屋前,石墙面上还留着几道岁月刻下的沟壑,他伸手摩挲着,“那年夏天来了场百年不遇的海上风暴。村子里大部分的采珠人再也没来……也包括我的爹娘。”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周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只有我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记忆中的兄长站在雨夜里,浑身湿透却紧紧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枚夜明珠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映亮了兄长惨白的脸。
“村里人都说这是龙王爷的恩赐。”柳生冷笑一声,“可这‘恩赐’很快就变成了祸端。”
先是县令派人来“借宝”,接着是州府的官兵。最后来的是几个穿着锦袍的官员,说这珠子不是凡间之物,不是他们这种贱民能得的。柳生识时务,劝兄长放弃这夜明珠,可兄长脾气倔,咬着牙说这是爹娘拼死留给他和柳生的,死也要带进棺材里去。
“我在刑场待了许久……”柳生踢开脚边一个碎石块,“直到刽子手的刀落下,血撒了满地,我才相信这世道真是没有分毫公道可言。后来只听闻那夜明珠经过层层交易送进了风灵门里。”
柳生沉默地望向远处的海面。几个采珠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上岸,竹篓里空空如也。
“你是怎么会被当作药人的?”周决问。
“兄长死了以后,我便被发卖了,也是运气好,卖给了一个修士作炉鼎。”
周决皱起眉,“师尊?”
柳生摇摇头,“不是。那修士是合欢宗的,后来有了道侣后就将我又卖给了黑市,恰好师尊来买灵药,顺手花了一百灵石把我买回去了。”
“……他也拿你做炉鼎?”
“这倒是没有。他似乎是觉得我根骨还行,让我泡药池,把我当作了药人来养。除却不能离开地宫,定期会取血炼药以外,其他时候的生活较之以前确实好太多了。”
“好?”周决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再好那也只是当成了随取随用的牲畜。”
周决这句话倒是让柳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周决会继续沉默,或是会说几句黎星月的好话。
不知为何……柳生隐约觉得离云幽山越远,周决便越是从一块柔软能随意拿捏的布团子变成了一块沉默尖锐的石头,连带着在云幽山时那对师尊百依百顺的大师兄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抱歉。我只是有些心疼你的遭遇。”周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的有些刻薄,很快又恢复了原先温和的模样,他扶着柳生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转移了话题,“那夜明珠流落入风灵门了?我有个朋友是风灵门的人,或许能问问它的下落……”
“不必了。”柳生摇摇头,“我成了云幽宫的药人后,因为足够会见风使舵,也算是混成了个管事弟子,曾随其他修士办事去过一趟风灵门。也知晓了它的用处。”
柳生想起那枚夜明珠,询问起风灵门人它的去处,却见风灵门的人随手指了指宗门中央的一座灵湖,说:“你问的是哪一颗?”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最后一条采珠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渔火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沉在灵湖底的珠子发出的微光。
那时的柳生站在风灵门的灵池边,望着湖底铺满的幽蓝光点,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会被如此大动干戈送进风灵门里的夜明珠会是什么珍贵的宝物,或许会被供奉在玉台上,或许会被镶嵌在法宝上,可眼前只有一池子廉价的光点,像被随手丢弃的鱼目,沉在湖底,无人问津。
“这些……很贵重吧?值多少钱?”他低声问。
“不值钱。”那弟子嗤笑一声,“一枚灵石能买几百颗,铺湖底都嫌不够亮。”
他弯腰捞起一颗,随手抛给柳生,“喏,这种成色,连铺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磨碎了做墨。”
这种夜明珠用作照明光亮不足,也没其他效用,也就铺在湖泊里能作装饰,便宜得很,一枚灵石就能买数百颗。那些尺寸不足的,连铺进湖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制成笔墨这种廉价的消耗品。
柳生接住那颗珠子,触感冰凉,微微泛着蓝光。
就是这种连铺湖底的资格都没有的东西,让他兄长为此丢了命。
“既然并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找人收购这些夜明珠来作装饰呢?”柳生问那风灵门的弟子。
“听说是一位长老为讨心上人欢心才这么做的。”那弟子来了兴致,像是终于找到能闲聊的话题,“那位长老痴迷一位爱观星的修士,便命人搜罗凡间的夜明珠,铺满灵湖,说是要让他低头也能见星河。”
柳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干涩的问,“那成了吗?”
“没有。”那弟子耸了耸肩,“那位修士嫌他俗气,拒绝了长老,与另一位当时颇有名望的剑修在一块了,后来听说被祭道了。”
“那长老……想必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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